“同志!江朝阳同志?醒醒。小刘,赶快去保卫科要车,送医院……”
耳边人声嘈杂。
江朝阳双眼焦距拉近,事物轮廓清晰起来。
没有病榻,没有仪器的滴答响,更没有那些虚情假意的哭丧脸。
泛黄的白墙,斑驳的绿漆墙裙,头顶一台生锈的吊扇嘎吱作响。
1989年。
退伍转业,凭着二等功,被分配到本市一家国营大型供销社报道的第一天。
他挺直腰板坐起。
对桌坐着个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被这举动唬了一跳,手里的茶缸子水洒在桌面上。
“江朝阳同志,你这到底是出什么毛病了?”
“哦,老方,没事。刚退下来可能是水土不服。”
话刚出口。
江朝阳暗骂自己多嘴。
眼前的男人叫方学工。
上一世打了二十多年交道的顶头上司。这老小子出了名的古板,极难伺候。新兵蛋子第一天报到,张嘴就喊人家老方,犯了职场大忌。
方学工瞬间拿眼角扫人,板着长脸。
气氛眼看要僵。
江朝阳赔上笑脸,把话往回圆。
“主任您别见怪。部队里糙汉子多,不论上下级,私底下都这么喊。指导员叫老李,司务长叫老王,连里那头下崽的母猪咱们都管它叫老花。刚退下来嘴有些把不住门,下不为例,您多担待。”
方学工端起茶缸,吹了吹浮茶叶,推了一把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身体没大碍,那就谈谈工作安排。”
“按理说,你是战斗英雄,组织该给你照顾。出纳、采购,这都是好去处。”
话头停住。
方学工干枯的手指拨弄着算盘珠子。
“可眼下这俩部门萝卜一个坑一个,硬把你拔高塞进去,下面的人会有意见。”
“我看这么办。万丈高楼平地起地基是很关键的,你就先去百货组站柜台,从售货员做起。待遇方面,不按学徒工走,发普通销售员的标准,一月四十八块钱。你看成不成?”
这套说辞,连标点符号都没变。
当年方学工是翻看档案,瞧见那枚二等功勋章,才给自己一个下马威。
今天改了口风,八成是被那声“老方”膈应到了。借机敲打,把功劳一笔带过。
好在他也没下死手,工资待遇并未降低。
江朝阳站得笔管条直,行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
“分工不同,都在为社会做贡献,没什么高低之分。我坚决服从组织安排,争取早点融入咱们供销社大家庭,给单位发光发热。”
几句场面话,不花钱,听着舒坦。
方学工紧绷的脸皮松弛下来,满意地点头。
方学工满意地点了点头,搁下茶缸,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
“这才对嘛。走,我带你走一遍,认认门,认认人。以后你得自己跑。”
“是,方主任。”
这句称呼方学工受用得很。
供销社上上下下几十号人,从来管他叫方副主任,三个字里夹个“副”,跟石子硌牙似的。
干了这些年,前头那把椅子纹丝不动,后头的人嘴也纹丝不动。
今天江朝阳一张口把那个“副”字给吞了,叫得干脆利落。
方学工嘴上没说什么,走路的步子明显轻快了两分。
供销社是个两层小楼,建筑面积不大,但五脏俱全。
一楼是营业区,几个柜台一字排开。
二楼是办公区,挤着财务科、保卫科和几间杂物仓库。
方学工在前头走,江朝阳落后半步跟着。
楼梯扶手的木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茬子。
拐角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安全生产标语,落款日期是1985年,四年了没人揭。
这些细节,江朝阳太熟了。
上一世他在这栋楼里待了二十多年,哪块地砖翘角,哪扇窗户关不严实,哪个水龙头拧三圈半才出水,闭着眼都能摸到。
财务科的门开着半扇。方学工探头进去,冲里面的人招呼了一嗓子。
“老赵,新来的同志,江朝阳,退伍军人,分到百货组。以后工资考勤归你管。”
里头坐着个戴花镜的瘦高男人,手底下正打算盘,头也不抬,只“嗯”了一声,算是认过了。
江朝阳心里门清,赵会计这人,一辈子跟数字打交道,对人的兴趣约等于零。
你跟他多说两句,他嫌你耽误他对账。你不搭理他,他反倒记得住你。
保卫科在走廊尽头。
科长姓陈,五十出头,以前是粮库的保管员,调过来干保卫。
办公桌上摆着一只搪瓷缸子,上头印的“先进工作者”几个红字磨得只剩半边。
老陈倒是热情,拉着江朝阳的手上下摇了足有十秒钟。
“好好好,年轻人,当过兵的就是精神。”
客套话说了一车。方学工怕耽搁时间,扯了个由头把人领走了。
下楼的时候,方学工压低嗓门交代了一句:“老陈这人心眼实,但话多。你要是不想被他拉着聊半天,以后看见他绕着走。”
江朝阳点头应下。其实老陈不光话多,还护短。
保卫科那几个手下但凡跟别的部门起了摩擦,不管谁对谁错,他先把自己人护住再说。
不过这种事,眼下不必提。
两人转到一楼营业区,方学工脚步一停,朝最里边的柜台喊。
“杨啊!来,看看,我给你们柜台带了个得力助手。”
柜台里头蹲着个人,只露出半个脑袋。
听见喊声站起来,手里还捏着半截铅笔,耳后别着另外半截。
中年女人,四十来岁,圆脸盘,身上套着蓝布围裙。
这副打扮,江朝阳看了二十多年,换成别人他可能会认错,换成杨翠花,不可能。
“哟,是方副主任啊。”杨翠花拍了拍裙子上沾的纸屑,笑着迎过来,“您看,我正盘库呢,没瞧见您进来。这位是……新来的社员吧?”
“嗯。江朝阳,今年分配来的退伍军人。你带一带。”方学工说完又补了一句,“小伙子表过态了,肯干。”
杨翠花上下打量江朝阳一番,点了点头。
江朝阳抢先开口:“杨姐好,我叫江朝阳。以后跟您学本事,您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