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翠花是他上辈子的领路人,从站柜台到后来当门市经理,一路提拔他没少费心。
虽然现在“门市经理”这个词还没发明出来,她的职务是“百货组组长”,但干的活是一样的。
杨翠花被这声杨姐叫得挺舒坦,招手让他进柜台。“来来来,我先给你讲讲咱们柜台的分工……”
三人正说着话,门口进来一位老太太。
六十多岁,花白头发用黑卡子别在耳后,胳膊上挎着个塑料条编织篮子,蓝底白条纹,装了半篮子鸡蛋,上头盖着块旧毛巾。
老太太弓着腰走到柜台前,眯缝着眼往玻璃柜台里瞅了两圈,嘴里念叨:“有没有那个碱面?家里做馒头,碱面用完了。再来块肥皂,雕牌的,洗衣裳使。”
杨翠花正要应声,江朝阳先一步接上了。
“大娘,您做馒头用碱面啊?家里一次蒸多少?”
老太太被这一问给逗住了,抬眼看了看柜台后面这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小伙子。“一次蒸个二三十,家里人多。”
“那您别拿大袋的碱面了,我给您拿这个。”江朝阳弯腰从货架底层摸出一包小份装的食用碱,“大袋的一斤二两装,您用不完受潮结块就浪费了。这种四两装的,刚好蒸两锅,用完再来买新鲜的。价钱还合适,九分钱一包。”
老太太歪头想了想:“那大袋多少钱?”
“大袋两毛二。您买大袋看着便宜,但回去受了潮扔掉半袋,不划算。四两装买三包才两毛七,多出五分钱,但一点不浪费。”
老太太算了算账,觉得有道理。“行,就听你的,拿三包。”
杨翠花站在旁边,本来想插话,嘴张了两回都没找到缝。
江朝阳把三包碱面摆上柜台,手没停,顺势又从旁边架子上拿下一块透明皂。
“大娘,您刚说要雕牌肥皂洗衣裳?我建议您看看这个,增白皂。比雕牌便宜八分钱,去污效果不差,洗完衣裳还不发硬。现在天热,您洗的勤,用这个省钱。”
老太太接过去闻了闻,又捏了捏软硬。“真不赖?”
“您要是用着不好,下回来找我,我姓江,这柜台天天都在。”
“得嘞!就这个吧。”
老太太掏出一个灰布小钱包,一毛一毛地数钱。江朝阳帮她把东西包好,麻利地码进篮子里,鸡蛋一个没碰着。
“大娘,我给您篮子里鸡蛋垫点报纸,路上颠不碎。”
老太太乐呵呵地走了,出门还回头看了一眼。
柜台安静了足有五秒钟。
杨翠花手里攥的铅笔半天没动,脑子在转,这小子刚才干了什么?碱面从大包换成小包,单价高了但毛利率翻了将近一倍。
肥皂从名牌换成杂牌,供销社自有渠道进的货,利润空间更大。
关键是老太太不但没觉得被忽悠,还挺高兴。
这不是新手。
新手连货架上东西摆哪儿都找不着,他倒好,弯腰就摸出来了,跟提前踩过点似的。
方学工也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
他原先安排江朝阳来站柜台,多少有点“磨磨锐气”的意思。
一个立过二等功的兵,心气肯定高,扔到最基层的岗位上,让他踏实待个一年半载,吃点苦头,再考虑往上动。
结果这小子不按剧本走。
方学工清了清嗓子,没多评价,只冲杨翠花说了句:“你带着吧。”转身走了。
他走出去七八步,又停下来,回头瞥了一眼正跟杨翠花说笑的江朝阳,心里头犯了个嘀咕,把这人放在柜台,到底是不是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