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焱。”
两个字,冷硬得像是两块撞击的寒铁。
陆焱头也没回,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大,仿佛身后跟着的不是大武朝最尊贵的九公主,而是一只甩不掉的麻烦精。
“陆焱……”
周灵儿站在原地,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原本还挂着泪珠的睫毛颤了颤,嘴角竟慢慢翘了起来。
“名字倒是挺凶,跟人一样。”
“公主殿下!哎哟喂,我的小祖宗!”
张显抱着那只瑟瑟发抖的波斯猫,气喘吁吁地从后面追上来,脸都吓白了,“这地方阴气重,您千金之躯,可不能多待啊!若是让宫里知道……”
“闭嘴。”
周灵儿横了他一眼,伸手接过那只名叫“雪球”的白猫,在怀里顺了顺毛。
她提起裙摆,三步并作两步,竟然朝着陆焱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哎?殿下!出口在那边啊!”张显急得直拍大腿。
……
通往卫所大门的甬道很长,也很暗。
陆焱走在前面,听着身后那串并不算轻盈的脚步声,眉头锁得死紧。
这娇生惯养的公主,怎么跟块狗皮膏药似的?
“喂!陆焱!”
周灵儿小跑着跟上来,硬是挤到了他身侧,偏着头,那双大眼睛里满是好奇,哪里还有刚才被吓哭的惨样?
“你刚才说把人扔进笼子,是吓唬我的吧?”
陆焱目不斜视,手按刀柄:“你可以试试。”
“切,我才不信。”
周灵儿撇了撇嘴,不但没退,反而凑得更近了些,鼻尖耸动,像是在闻什么味道。
“你身上好大的血腥味,刚杀完人?”
“嗯。”
“杀的谁?坏人吗?”
“想杀我的人。”
“哦……”周灵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又兴奋起来,“那你武功一定很高咯?比大内侍卫还高?”
陆焱猛地停下脚步。
周灵儿一个急刹,差点又撞在他身上。
陆焱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不知死活的少女。昏暗的灯火下,他的半张脸隐没在阴影里,眼神冷得像冰。
“公主殿下。”
他声音低沉,透着股不耐烦的燥意。
“我是锦衣卫,是杀才,是满手血腥的刽子手。不是宫里那些陪你解闷的戏子,更不是你的侍卫。”
他逼近一步,身上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再次涌出。
“离我远点。若是沾了一身血气回去,做噩梦别怪我。”
换做旁人,早就被这股煞气吓退了。
可周灵儿只是愣了一下。
她看着陆焱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睛,突然觉得,这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比父皇御书房里那些奏折还要深奥。
“我不怕。”
她扬起下巴,露出一段雪白修长的脖颈,像只骄傲的小天鹅。
“你也别想吓我。我父皇说了,真正有本事的人,脾气都怪。”
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陆焱那硬邦邦的飞鱼服。
“你这人,虽然嘴巴毒,心肠硬,但刚才……你没真想伤我,对吧?”
陆焱眼角抽了抽。
这女人的脑回路,是不是跟正常人不一样?
他懒得再废话,一把抓住周灵儿的胳膊——隔着衣袖,没碰她的皮肤,像拎小鸡一样把她转了个向,往大门方向一推。
“门在那边,不送。”
说完,他转身就走,速度快得带起了一阵风。
“哎!你这人怎么这样!”
周灵儿气得跺脚,但看着那扇近在咫尺的大门,还有门外透进来的阳光,也知道不能再胡闹了。
她可是偷溜出来的,要是被发现,少不了一顿禁足。
“陆焱!你给我站住!”
就在陆焱一只脚即将跨进值房的时候,身后又传来了那脆生生的喊声。
他没停。
“我有东西给你!”
陆焱还是没停。
“是父皇御赐的!你敢不要?”
陆焱的脚步终于顿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脸上写满了“我想杀人”四个大字。
周灵儿却笑得像只偷腥的狐狸。
她快步跑过来,从脖子上摘下那块带着体温的羊脂玉长命锁,不由分说地塞进陆焱手里。
“拿着。”
陆焱低头。
玉是极品暖玉,雕工精湛,正面刻着“长乐未央”,背面刻着一个细小的“灵”字。
这是贴身之物,且是皇室信物。
“什么意思?”陆焱皱眉。
“本宫赏你的。”
周灵儿背着手,歪着头看他,眼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虽然你这人又冷又凶,但看在你刚才没把本宫扔进牢里的份上……以后,本宫罩着你。”
她拍了拍胸口,一副大姐大的派头。
“在这京城里,要是有人敢欺负你,你就亮出这块牌子。要是还不行……”
她顿了顿,冲着陆焱眨了眨眼。
“你就报我的名字。九公主的人,谁敢动?”
说完,她似乎也觉得这话有点羞人,脸颊微微一红,抱着猫转身就跑。
“记住了!别弄丢了!很贵的!”
少女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的阳光里,只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和空气中那一缕淡淡的女儿香。
陆焱站在阴影里,手里捏着那块还带着余温的玉佩。
罩着我?
他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这天底下,除了手里的刀,谁能罩得住谁?
“大人……”
张显这会儿才吭哧吭哧地跑过来,一眼就看到了陆焱手里的玉佩,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这不是九公主的长命锁吗?这可是御赐之物啊!大人,您这是……”
“张显。”
陆焱随手一抛,那块价值连城、象征着皇家恩宠的玉佩,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
张显手忙脚乱地接住,吓得冷汗都出来了:“大、大人?您这是干啥?这可是宝贝啊!供起来都能当传家宝了!”
“宝贝?”
陆焱嗤笑一声,转身走进值房,声音冷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烫手的山芋罢了。”
“拿去当铺,死当。换成的银子,给弟兄们买酒喝。”
“啊?!”
张显手一抖,差点把玉佩摔了,“这……这可是公主给的……要是被发现了……”
“发现了又如何?”
陆焱坐在太师椅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我是锦衣卫,不是驸马爷。留着女人的东西,只会让刀变慢。”
他抬起眼皮,目光锐利。
“还不去?”
“是……是!”
张显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把玉佩揣进怀里,心里却在滴血。
这可是攀龙附凤的好机会啊!自家大人怎么就这么不开窍呢?
还是说……
这就是大人的高明之处?
张显摇着头退了出去,只觉得自家大人的心思,比这诏狱里的水还要深。
屋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陆焱放下茶盏,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九公主这个插曲,对他来说不过是路边的一朵野花,看了也就看了,还不至于让他停下脚步。
他的路,是尸山血海,是权倾天下。
女人?
只会影响他拔刀的速度。
就在这时,值房的一角,原本空无一人的阴影里,突然泛起了一阵涟漪。
一个身穿灰衣、怀抱长苗刀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浮现出来。
正是丁修。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嬉皮笑脸,那张总是挂着邪气的脸上,此刻却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凝重。
“大人。”
丁修从怀里掏出一个密封的蜡丸,放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
“何家那边,有动静了。”
陆焱敲击桌面的手指猛地一顿。
那一瞬间,原本慵懒靠在椅子上的他,浑身的气势陡然一变。
就像是一头打盹的老虎,突然嗅到了猎物的气息。
“哦?”
陆焱拿起蜡丸,手指微微用力,蜡封碎裂。
“那个‘真少爷’,终于忍不住了?”
丁修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这几天,何府后门一直有生面孔出入。弟兄们盯了三天,终于截住了一个。”
“是东瀛人。”
“东瀛人?”
陆焱展开密信,目光扫过上面那几行潦草的字迹,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冷,最后化作了一抹狰狞的杀机。
“好啊。”
“勾结兵部尚书贪墨军饷还不够,现在竟然还敢勾结倭寇?”
陆焱站起身,手掌猛地握住刀柄。
“何振邦,何天赐……”
“你们这是嫌命太长,非要逼我送你们一程啊。”
他看向丁修,眼底的红光一闪而逝。
“通知卢剑星,集合人马。”
“这网撒了这么久,该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