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天赐像是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野狗,被两个锦衣卫架着胳膊,一路拖行到了正厅前的院子里。
雪地上,留下了两道长长的、带着血色的拖痕。
那是他的腿。
膝盖骨碎了,那种钻心的剧痛让他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混着泥土,狼狈得甚至不如街边的乞丐。
“跪下!”
身后的锦衣卫一脚踹在他腿弯处。
其实不用踹,他的腿早就废了。
何天赐像是一滩烂泥,瘫软在冰冷的雪地里。他艰难地抬起头,透过被冷汗模糊的视线,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这一看,他的心彻底凉透了。
原本宽敞气派的何府前院,此刻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露天囚笼。
四周全是手持绣春刀、面无表情的锦衣卫,火把将夜空照得如同白昼,也将何家人的丑态照得纤毫毕现。
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昂的管家、婆子、丫鬟,此刻一个个抱着头蹲在墙角,像是受惊的鹌鹑,连大气都不敢喘。
而在院子的正中央,跪着三个人。
那是他的爹,他的娘,还有他那个瞎了眼的三妹。
“我是冤枉的……我是冤枉的啊……”
何振邦跪在最前面,身上的紫红员外袍早就被撕扯得不成样子,头上的发髻也散了,花白的头发披散下来,像个疯子。
他双眼发直,盯着面前的一块地砖,嘴里机械地重复着这一句话,仿佛那是能救命的咒语。
一股令人作呕的骚臭味,从他身下弥漫开来。
那件昂贵的绸缎裤子上,湿了一大片,黄色的液体顺着裤腿流到雪地上,冒着微弱的热气。
堂堂礼部主事,曾经在朝堂上激昂文字的何大人,此刻竟然被吓得大小便失禁,屎尿齐流。
体面?
风骨?
在锦衣卫的绣春刀面前,这些东西连个屁都不如。
“老爷!你说话啊老爷!”
跪在他身边的刘氏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她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惊恐,却还带着几分平日里养尊处优惯了的傲慢和不甘。
“你们凭什么抓人?我是诰命夫人!我是朝廷敕封的诰命!”
刘氏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指着周围的锦衣卫尖叫,声音尖锐得像是用指甲去刮黑板。
“你们这群狗奴才!知道我是谁吗?我儿子是兵部主事!我女儿是侯府少奶奶!谁给你们的胆子碰我?把你们的脏手拿开!”
哪怕到了这种时候,她还活在那个“何家荣耀”的梦里,不愿醒来。
“诰命?”
站在她身旁的一名锦衣卫总旗——正是张显,闻言掏了掏耳朵,脸上露出一抹极其欠揍的嘲讽。
“我说何夫人,您是真傻还是装傻?”
张显弯下腰,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凑近刘氏,笑得狰狞。
“您那宝贝儿子通倭卖国,证据确凿,这会儿腿都断了,就趴在你后头呢。至于您那侯府的闺女……嘿,听说已经被侯爷一纸休书赶出来了,这会儿正在来团聚的路上呢。”
“什么……”
刘氏如遭雷击,猛地回头,正好看到像死狗一样趴在地上的何天赐。
“天赐!我的儿啊!”
刘氏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就要扑过去。
“老实点!”
张显早就没了耐心,反手就是一巴掌。
“啪!”
这一耳光扇得结结实实,清脆响亮。
刘氏被打得原地转了半圈,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嘴角溢血,整个人被打懵了,捂着脸瘫坐在地上,眼神涣散。
“你……你敢打我?从未有人敢打我……”
“打你?老子还要踹你呢!”
张显一脚踹在刘氏的肩膀上,将她踹翻在地,“通敌卖国的家属,就是阶下囚!还摆什么主母的谱?给我跪好了!”
这一脚,彻底踹碎了刘氏最后的尊严。
她趴在雪地里,浑身颤抖,再也不敢叫嚣,只能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娘……娘……”
角落里,传来一个微弱且恐惧的声音。
是何玉珠。
她缩在墙根下,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旧衣裳,眼睛上蒙着一块脏兮兮的白布——那是之前被那个权贵弄瞎后留下的。
她什么也看不见。
只能听到周围嘈杂的脚步声,听到父亲疯癫的呢喃,听到母亲凄厉的惨叫,还有那一记记令人心惊肉跳的耳光声。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恐惧。
“大哥……是你吗?大哥?”
何玉珠双手在空中胡乱抓着,像是溺水的人想要抓住一根稻草,“我是玉珠啊……我怕……别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没人理她。
在这个残酷的修罗场里,她的哭喊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就像是暴风雨中的一只蝼蚁。
“踏、踏、踏。”
一阵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突然从正厅的方向传来。
这声音并不大,却有着一种奇异的魔力。
随着这脚步声的逼近,周围原本嘈杂的锦衣卫们瞬间安静了下来,迅速向两旁退开,让出了一条宽敞的通道。
甚至连寒风似乎都静止了一瞬。
何振邦停止了念叨,刘氏停止了哭泣,连趴在地上的何天赐也艰难地抬起了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从黑暗中走出的身影上。
先是一双纤尘不染的黑色皂靴,踩着台阶上的积雪,一步步走下来。
接着是随着步伐摆动的绯红色衣摆,上面用金线绣着的麒麟图腾,在火光下狰狞欲飞,仿佛要择人而噬。
最后,是那张冷峻如冰、却又熟悉到骨子里的脸。
陆焱。
他没有戴官帽,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手里并没有拿刀,而是捏着一把从院子里随手折下的梅花。
红梅如血,映着他苍白的指尖,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妖冶。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度,与院子里跪了一地的狼狈身影,形成了最残忍的对比。
那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俯视。
是猎人对猎物的审判。
陆焱走到众人面前,停下脚步。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群曾经被他视为“家人”的人。
看着那个曾经威严不可侵犯的父亲,如今满身屎尿;
看着那个曾经雍容华贵的母亲,如今脸肿如猪;
看着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真少爷,如今断了双腿像条死狗。
这就是权势。
这就是力量。
陆焱低下头,将手中的那枝红梅轻轻抛在何天赐面前的雪地上。
红梅落地,无声无息。
“爹,娘,二弟。”
陆焱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听不出任何嘲讽或者是愤怒,就像是在跟许久未见的老邻居打招呼。
“咱们……又见面了。”
“这两天,我想你们想得紧啊。”
“尤其是二弟。”
陆焱微微俯身,看着何天赐那双充满恐惧和怨毒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让人如坠冰窟的笑意。
“你的那份城防图,画得真不错。”
“可惜,画错地方了。”
轰!
这句话,成了压垮何天赐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身子猛地一抽,一口鲜血喷在了那枝红梅上,彻底晕死过去。
陆焱直起身,拍了拍手,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陡然转冷。
“全部带走!”
“不管是主子还是奴才,只要是姓何的,今晚……”
“咱们诏狱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