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的哀嚎声渐渐被风雪盖过,变得有些沉闷。
陆焱没理会那些被拖走的何家族人,转身折进了内院,直奔东厢房——那是何天赐的书房,平日里除了他自己,连何振邦都不许随便进。
“大人,这书房咱们搜过了。”
张显提着刀跟在后面,一脸纳闷,“除了些酸掉牙的诗集和字画,连张银票都没见着。这小子看着光鲜,兜里比脸还干净。”
“那是你们眼瞎。”
陆焱一脚踹开书房的雕花木门。
屋内陈设雅致,墙上挂着“宁静致远”的横幅,案头摆着上好的湖笔徽墨,透着一股浓浓的书卷气。
怎么看,都像是一个正经读书人的居所。
陆焱站在屋子中央,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越是道貌岸然的地方,藏着的污垢往往越恶心。
“开。”
他在心中默念,双眼微眯。
【洞察之眼,全功率扫描。】
嗡——
眼前的世界瞬间褪去色彩,变成了黑白线条构成的骨架。那些名贵的字画、厚重的书架,在他眼中变得透明如纸。
红光。
刺眼的红光。
不是在书架上,也不是在地砖下。
陆焱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的夹层里。
还有书案后方,那面看似厚实的墙壁之中,竟然也嵌着一个隐秘的空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黑气。
“有点意思。”
陆焱大步走到书案前,伸手在桌腿内侧摸索了一下。
“咔哒。”
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声响起。
书案的台面缓缓弹开,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手臂伸入的暗格。
“大人!神了!”
张显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赶紧凑上来,“这小子藏得够深的啊!这机关做得,跟天工坊的手艺似的。”
陆焱没说话,伸手从里面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方盒。
打开。
里面是一叠厚厚的信件,还有几张盖着鲜红印章的契约。
陆焱随手拿起一封,借着烛火扫了一眼,眼底的寒意瞬间凝结成冰。
“松井亲启……京师布防若有变动,吾必第一时间飞鸽传书……望君遵守承诺,事成之后,许我何家江南半壁……”
字迹飘逸,正是何天赐那一手引以为傲的馆阁体。
“好一个江南半壁。”
陆焱冷笑一声,将信件狠狠甩在随后被拖进来的何振邦脸上。
“何大人,醒醒吧。看看你的好儿子,把你何家的退路都铺到东瀛去了。”
何振邦刚才被吓晕了,这会儿刚被凉水泼醒,整个人还迷迷糊糊的。
他下意识地抓起脸上的信纸,只看了一眼,浑身就像是通了电一样剧烈颤抖起来。
“这……这是……”
“通敌卖国,铁证如山。”
陆焱不再理会那个瑟瑟发抖的老头,转身走向书案后的墙壁。
他抽出绣春刀,刀柄对着墙面上一块不起眼的青砖,猛地一敲。
“咚!”
空洞的回声。
“砸开。”
陆焱退后一步,对身后的校尉下令。
两个膀大腰圆的锦衣卫立刻上前,抡起大锤,“哐哐”几下,直接将那面墙壁砸了个大洞。
烟尘散去。
一个漆黑的暗格暴露在众人眼前。
暗格里没有金银,也没有账本,只有一个孤零零的、用明黄色绸缎包裹的大箱子。
那箱子很大,却做得有些粗糙,边角甚至还带着毛刺。
但那明黄色的绸缎,在烛光下却显得格外扎眼。
“这颜色……”
张显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声音都变了调,“大人,这可是……这可是皇家专用的啊!”
普天之下,除了皇上,谁敢用这种颜色?
就连太子,用的也是杏黄!
陆焱走上前,刀尖一挑。
“刺啦——”
绸缎裂开,箱盖被掀翻在地。
一道金光,瞬间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那是一件衣服。
确切地说,是一件……龙袍。
虽然针脚有些歪扭,龙的图案也绣得有些四不像,甚至龙爪子看起来更像是鸡爪子,但这确确实实是一件仿制的龙袍!
九条金龙,盘旋在明黄色的底料上,张牙舞爪,透着一股滑稽却又致命的野心。
“嘶——”
在场所有的锦衣卫,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何天赐……是疯了吗?!
通倭卖国也就算了,顶多是个汉奸。
私藏龙袍?
这是想干什么?这是想造反当皇帝啊!
“这就是你儿子的心气?”
陆焱用刀尖挑起那件有些不伦不类的龙袍,像是挑起一块沾了屎的抹布,在何振邦面前晃了晃。
“何大人,您看看这针脚,这绣工。”
“您这儿子,是嫌通敌的罪名不够大,怕我不够诛你们九族,特意给咱们加的一道硬菜啊。”
陆焱的声音轻柔,却像是来自地狱的宣判。
“私制龙袍,意图谋逆。这罪名,是要凌迟三千六百刀,少一刀都算是刽子手手艺不精。”
“呃……呃……”
何振邦死死盯着那件龙袍,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声。
他这一辈子,贪财、好色、虚伪,但他从来没敢想过那个位置啊!
他养的这是个什么儿子?
这是个要拉着全族人下油锅的魔鬼啊!
“噗——!”
一口黑血,猛地从何振邦口中喷出。
他两眼一翻,身子直挺挺地向后倒去,这次连抽搐都没有,直接吓死过去了。
“爹!”
这时,断了双腿的何天赐正好被两个校尉拖进书房。
他一抬头,就看到了那件挂在刀尖上的龙袍,以及倒地不起的父亲。
那一瞬间,他那张惨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比死还要恐惧的神色。
那是心底最深处、最隐秘、也是最疯狂的秘密,被赤裸裸地暴晒在阳光下的恐惧。
“不……不……”
何天赐拼命摇着头,手脚并用地往后爬,想要逃离这个房间,逃离那件仿佛带着诅咒的衣服。
“怎么?不想穿穿看?”
陆焱手腕一抖。
那件明黄色的龙袍轻飘飘地飞了出去,不偏不倚,正好盖在了何天赐的身上,将他整个人罩在里面。
像是一具穿着寿衣的尸体。
“这可是你梦寐以求的东西。”
陆焱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在龙袍下瑟瑟发抖的一团。
“听说你在梦里都喊着‘万岁’,现在给你机会,你怎么不喊了?”
“拿走!把它拿走!”
何天赐像是触电了一样,疯狂地撕扯着身上的龙袍,像是那上面沾满了剧毒和火焰。
“不是我的!这不是我的!”
他涕泪横流,对着陆焱拼命磕头,额头撞在地砖上,鲜血淋漓。
“大哥!是你栽赃我!是你带进来的!我没有想当皇帝!我只是想发财……我只是想发财啊!”
“栽赃?”
陆焱冷笑一声,一脚踩在何天赐的手背上,狠狠碾压。
“这箱子上积的灰都有一寸厚了,暗格的锁孔里还有你的指纹。”
“何天赐,你当天下人都是傻子吗?”
“带走!”
陆焱猛地收回脚,转身大步向外走去,飞鱼服的衣摆在风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把这件龙袍也带上。”
“我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看,这位何家的大才子,到底是长了一副什么样的狼子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