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焱的目光顺着那阴阳怪气的掌声望去。
只见破碎的大门外,走进来一队人马。
这些人没穿锦衣卫的飞鱼服,而是清一色的褐色贴里,腰间挎着的也不是绣春刀,而是更加狭长、更适合刺杀的“无常剑”。
为首的,是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他生得面白无须,眼角眉梢都透着一股子阴柔的媚气,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手里捏着一块绣着鸳鸯的香帕,时不时拿到鼻端闻一下。
若不是穿着一身代表东厂权势的大红蟒袍,怕是会被人当成从哪个戏班子里跑出来的旦角。
“哟,这不是曹档头吗?”
张显一看来人,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什么风把你这尊大佛吹来了?我们这小庙可容不下您。”
来人正是东厂督主曹正淳最宠爱的义子,也是东厂最年轻的大档头——曹少钦。
此人年纪虽轻,但心狠手辣,仗着曹正淳的势,在京城里横行霸道,连一些王公贵族都不放在眼里。
“张总旗,几年不见,嘴巴还是这么臭。”
曹少钦捏着兰花指,用香帕嫌恶地扇了扇空气,仿佛这里的空气都比别处污浊几分。
“杂家是来办公事的,不是来跟你这粗人斗嘴的。”
他绕过张显,径直走到陆焱面前,那双画了眼线的丹凤眼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你就是那个最近在京城里搅风搅雨的陆焱,陆百户?”
陆焱此时已经重新坐回了那张从何府搬来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刚沏好的热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有事说事,有屁快放。”
“你!”
曹少钦脸色一僵,他没想到这个刚上位的毛头小子竟然敢这么跟他说话。
他深吸一口气,从袖子里抽出一份盖着东厂大印的驾帖,“啪”地一声拍在桌上,震得茶水都晃了出来。
“陆百户好大的官威啊。”
曹少钦皮笑肉不笑,声音尖细得像根针,“不过在杂家面前,你最好还是收敛一点。”
“杂家是奉了督主大人的令,来你这儿提几个犯人。”
“提犯人?”
陆焱终于抬起眼皮,目光在那张驾帖上扫了一眼,随即又落回茶杯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我这儿庙小,关的都是些偷鸡摸狗的小贼,哪有劳烦督主大人亲自下令的重犯?”
“陆百户就别跟杂家揣着明白装糊涂了。”
曹少钦冷笑一声,手指在驾帖上重重一点。
“听说你前几日刚端了何家那个通倭的窝点,抓了几个东瀛来的奸细?”
“督主大人对这案子很感兴趣,觉得兹事体大,非我东厂不能审。所以特意派杂家来,把那几个倭寇……还有那个叫何天赐的主犯,一并带回东厂审问。”
抢功!
这是赤裸裸的抢功!
张显和卢剑星在一旁听得怒火中烧。
这案子是他们大人冒着生命危险查出来的,人是他们抓的,罪证是他们搜的。眼看着就要结案领赏了,这东厂的阉狗倒好,嘴皮子一碰就想把桃子摘走?
这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曹档头。”
陆焱吹了吹茶水上的浮沫,慢条斯理地说道,“我没记错的话,锦衣卫和东厂虽同为天子鹰犬,但向来是各司其职,互不干涉吧?”
“锦衣卫抓的人犯,什么时候轮到你们东厂来指手画脚了?”
“还是说,曹督主的手,已经伸得这么长了?连北镇抚司的案子都想管?”
这番话,绵里藏针,直接把曹正淳架在了火上烤。
曹少钦脸色一变,他没想到陆焱的嘴巴这么毒,三言两语就把他逼到了墙角。
“放肆!你敢直呼督主名讳?”
曹少钦尖声喝道,“陆焱,杂家是好言相劝。这案子水深得很,牵扯到严阁老,甚至可能还有宫里的人。你一个小小的百户,兜得住吗?”
“把人交出来,督主说了,功劳分你一半。你若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那又如何?”
陆焱终于放下了茶杯。
他缓缓站起身,那股子先天高手才有的威压瞬间释放出来,像是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曹少钦呼吸一窒。
“我兜不住,难道你们东厂就兜得住了?”
陆焱走到曹少钦面前,身高比他高出整整一个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讽和杀意。
“回去告诉曹正淳,这案子是陛下亲口交给我办的。人犯就在诏狱,有本事,让他自己来提。”
“至于你……”
陆焱伸出手,在那张涂满脂粉的脸上轻轻拍了拍,动作暧昧却充满了羞辱。
“一个不男不女的玩意儿,也配在我面前指手画脚?”
“诏狱不是你们东厂的后花园,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趁我还没改变主意之前……”
陆焱猛地收回手,声音骤然转冷,如同腊月的寒风。
“滚出去!”
“你……你找死!”
曹少钦何曾受过这种奇耻大辱?
他尖叫一声,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拔出腰间的软剑。
“锵——!”
剑光如水,带着一股阴柔毒辣的劲风,直刺陆焱的心窝。
“陆焱!杂家今天就让你知道,得罪了东厂,得罪了督主,是个什么下场!”
他这一剑又快又狠,显然是得了曹正淳的真传。
周围的锦衣卫们大惊失色,纷纷拔刀想要上前护主。
“都别动。”
陆焱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面对那足以穿金裂石的一剑,他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
“在我面前玩剑?”
陆焱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你还嫩了点。”
他猛地伸出两根手指,后发先至,在空中划出一道玄奥的轨迹。
“叮!”
一声脆响。
那柄锋利无比的软剑剑尖,竟被两根看似纤细的手指,稳稳地夹住了。
剑身上的内力如同泥牛入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曹少钦瞳孔骤缩,满脸的不可置信。
空手……接白刃?!
“这……这不可能!”
他拼命想要抽回剑,却发现那两根手指像是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没什么不可能的。”
陆焱夹着剑尖,手腕微微一抖。
一股霸道无匹的内力顺着剑身反震而回。
“咔嚓!”
精钢打造的软剑,竟然寸寸碎裂!
“噗——!”
曹少钦如遭重击,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狠狠撞在身后的柱子上,摔了个七荤八素。
“就这点本事,也敢来我这儿撒野?”
陆焱甩了甩手指,将那截断裂的剑尖随手扔在地上,一步步走向瘫软在地的曹少钦。
“你……”
曹少钦看着那个如同魔神般走来的身影,眼中终于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他这才明白,为什么督主要让他来试探。
这个陆焱,根本不是什么初出茅庐的愣头青。
他是一头披着人皮的……怪物!
“陆焱,你别乱来!”
曹少钦色厉内荏地吼道,“我可是督主的义子!你敢动我,就是跟整个东厂为敌!”
“为敌?”
陆焱笑了,笑得无比灿烂。
“那正好。”
他走到曹少钦面前,抬起脚,在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上轻轻拍了拍。
“我今天,就是来宣战的。”
“回去告诉曹正淳,这案子我接了。人,我也打了。”
陆焱猛地一脚踩下,直接将曹少钦的左手手骨踩得粉碎。
“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整个百户所。
陆焱却像是没听见一样,俯下身,在那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上,露出了一个魔鬼般的笑容。
“想报仇,让他亲自来。”
“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