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金銮殿上的气氛比昨天还诡异。
文官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装起了鹌鹑。因为他们发现,今天这出戏,比昨天那场“灭门惨案”还要精彩。
东厂督主曹正淳,居然亲自上朝了。
这位平日里深居简出、只在暗中搅弄风云的“九千岁”,此刻正跪在大殿中央,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陛下啊!您要为老奴做主啊!”
曹正淳指着跪在他身旁、脸肿得像个猪头的曹少钦,声音尖利得能刺破人的耳膜。
“老奴这义子,从小跟在老奴身边,连句重话都没听过。如今却被锦衣卫的人打断了手骨,打掉了满嘴牙!陛下您看看,这还有个人样吗?”
“锦衣卫如此跋扈,视我东厂如无物!他们哪里是打老奴的脸?这分明是在打陛下的脸啊!”
“昨日敢打东厂的人,今日就敢闯宫门!长此以往,国将不国!这是要造反啊陛下!”
他一边哭嚎,一边拿眼角余光去瞟龙椅上的周霄,一副“您要是不给我做主我就撞死在这”的架势。
满朝文武看得是心惊肉跳,又有些幸灾乐祸。
狗咬狗,一嘴毛。
锦衣卫和东厂斗得越凶,他们这些文官的日子才越好过。
龙椅之上,周霄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脸色阴沉。
他当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陆焱昨天干的事,第一时间就报到了他这里。
说实话,他听完之后,非但不生气,反而觉得心里暗爽。
东厂这几年确实太嚣张了,仗着是他身边的家奴,手伸得越来越长,连朝臣的任免都敢插嘴。
他早就想敲打敲打曹正淳这只老狗了,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由头。
没想到,陆焱这把刀,不仅对外锋利,对内也敢见血。
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陆焱何在?”
周霄压下心头的笑意,故作威严地喝道。
“臣在。”
陆焱从武官队列中大步走出,一身绯红麒麟服,在金銮殿上格外扎眼。
他走到曹正淳身旁,撩起衣摆,单膝跪地,动作干脆利落,脸上没有丝毫惧色。
“陆焱!你还有脸出来!”
曹正淳一见仇人,更是激动,指着陆焱的鼻子就骂,“你目无王法,殴打朝廷命官,罪该万死!”
“曹督主,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陆焱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曹正淳那双怨毒的眼睛,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你说我殴打朝廷命官,敢问,我打的是谁?”
“就是他!”曹正淳指着曹少钦。
“哦?他?”
陆焱像是才看到曹少钦一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陛下,臣昨日确实教训了一个人。不过那人并非朝廷命官,而是一个手持伪造驾帖、意图强闯锦衣卫百户所、甚至还拔剑刺杀朝廷命官的……刺客。”
“你胡说!”曹少钦被打掉了牙,说话漏风,急得满脸通红,“那驾帖是我东厂的!是督主……”
“东厂的驾帖,就能冒充圣旨了?”
陆焱猛地打断他的话,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惊雷。
他转过身,对着龙椅上的周霄重重叩首,声如洪钟。
“陛下!臣有话要说!”
“昨日,臣奉旨查抄何家逆党,抓获了数名涉及‘江南盐税’大案的东瀛奸细。此乃国之重案,臣不敢有丝毫懈怠,正准备连夜审讯。”
“可就在此时,这位曹档头,手持一张盖着东厂大印的驾帖,带着几十号人,强闯臣的百户所,声称奉了‘督主令’,要将人犯即刻提走!”
陆焱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忠心耿耿”的怒火。
“陛下!臣斗胆一问!”
“这大武朝,到底是陛下的天下,还是东厂的天下?”
“是陛下的圣旨大,还是曹督主的‘督主令’大?”
“若是以后,东厂可以随意拿着一张驾帖就闯入我锦衣卫的衙门抢夺人犯,那置陛下于何地?置国法于何地?”
“今日他敢抢通倭的罪犯,明日是不是就敢抢龙椅上的陛下?!”
这一番话,字字诛心,句句都往曹正淳的死穴上捅。
原本还哭天抢地的曹正淳,此刻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了。
他惊恐地看着陆焱,像是看到了一个魔鬼。
这小子……太毒了!
这哪里是在辩解?这分明是在要他的命啊!
“陛下!冤枉!老奴冤枉啊!”
曹正淳吓得魂飞魄散,拼命磕头,额头撞得砰砰作响,“老奴对陛下一片忠心,日月可鉴啊!这都是陆焱的污蔑之词!”
“污蔑?”
周霄坐在龙椅上,冷眼看着下面这出闹剧,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骂得好!骂得漂亮!
朕想说又不敢说的话,全让你小子给说了!
“够了!”
周霄猛地一拍龙椅扶手,脸上却是一副龙颜大怒的模样。
“都给朕住口!”
他站起身,指着曹正淳,痛心疾首地训斥道:
“曹正淳!你太让朕失望了!”
“东厂是朕的耳目,是替朕监察天下不法之事的,不是让你拿着鸡毛当令箭,去跟锦衣卫抢功劳的!”
“那人犯是陆焱抓的,案子是锦衣卫办的,你东厂凭什么插手?啊?”
“你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老奴……老奴不敢……”曹正淳吓得浑身哆嗦,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不敢?”
周霄冷哼一声,又将目光转向陆焱,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几分“责备”。
“还有你,陆焱!就算东厂有错在先,你也不能当街殴打!传出去,成何体统!”
“不过……”
周霄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欣慰”。
“你维护皇家威严,护卫国法之心,朕是看在眼里的。”
“身为天子鹰犬,就该有这股子谁也不认的狠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最后的宣判。
“此事,东厂有错在先,陆焱有功于后!”
“曹正淳,罚俸一年,闭门思过!曹少钦,革去档头之职,杖责二十,以儆效尤!”
“至于陆焱……”
周霄看着那个跪在地上、腰杆挺得笔直的年轻人,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不仅无罪!”
“朕,还要赏!”
曹正淳听到这话,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晕过去。
他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仅没把陆焱拉下马,反而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陛下……”
他刚想求情,却被周霄冷厉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怎么?曹督主对朕的处置,有意见?”
“老奴……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