割肉,就要割得狠一点。
曹正淳活了一辈子,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切肤之痛。
不到半个时辰,东厂的掌印太监便气喘吁吁地捧着三份地契跑了回来。那地契还带着温热的墨香,显然是刚从官府那边补办的。
“陆……陆大人。”
曹正淳接过地契,手都在抖。这三家赌坊,是他最大的钱袋子,每年能给他提供近百万两的银子,用来打点宫里、豢养死士。
现在,这三只会下金蛋的鸡,全飞进了陆焱的口袋。
“地契……给您。”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将那三份薄薄的纸递了过去,却感觉像是递出了自己的半条命。
“督主大人真是爽快人。”
陆焱接过地契,随手扔给身后的张显,连看都没看一眼,仿佛那不是价值连城的产业,而是三张废纸。
“既然督主这么有诚意,那咱们的‘误会’,就算解开了。”
他对着身后一挥手,语气轻松。
“去,把曹公子请出来。记得客气点,别磕着碰着,那可是督主大人的心头肉。”
曹正淳眼皮子狂跳,心里的血都快流干了。
很快,两个校尉便架着一个浑身瘫软、衣衫不整的身影走了出来。
正是曹安。
虽然没再用刑,但那张浮肿的脸上还残留着恐惧的泪痕,眼神涣散,显然是吓破了胆。
“干爹……”
曹安看到曹正淳,像是看到了救星,哭喊着就要扑过去。
“干爹救我!这地方不是人待的……”
“闭嘴!没用的东西!”
曹正淳一看到他这副熊样就来气,恨不得当场把他掐死。为了这么个废物,他竟然付出了如此惨重的代价!
但不管怎么说,人总算是捞出来了。
“陆百户,人我也见到了。”
曹正淳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冷冷地说道,“咱家是不是可以带他走了?”
“走?督主大人别急啊。”
陆焱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拍脑门,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哎呀,你看我这记性。刚才光顾着跟您谈生意,差点忘了件正事。”
曹正淳心里咯噔一下,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你……你还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
陆焱从张显手里拿过一本账册,装模作样地翻了翻,啧啧有声。
“刚才审讯的时候,咱们这位曹公子为了戴罪立功,主动交代了一些‘小问题’。”
他指着账册上的一行字,念给曹正淳听。
“据曹安本人交代,他在‘金玉满堂’赌场,欠下了十万两白银的赌债。这笔账,赌场那边催了好几次了,一直没还。”
陆焱合上账本,一脸为难地看着曹正淳。
“督主大人,您看这事儿……聚众赌博是罪,但欠债不还,那可是人品问题啊。”
“咱们东厂和锦衣卫都是为陛下办事的,总不能让百姓戳咱们脊梁骨,说咱们是赖账不还的老赖吧?”
“这要是传到陛下的耳朵里,怕是不太好听啊。”
“噗——”
曹正淳只觉得喉头一甜,那口刚刚咽下去的老血,差点又喷了出来。
敲诈!
这是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敲诈!
那赌场明明就是他东厂的产业,曹安去赌钱,那叫左手倒右手,哪来的什么赌债?
这分明就是陆焱这小畜生临时编出来的由头,想再从他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陆焱!”
曹正淳终于忍不住了,指着陆焱的鼻子,声音尖利得像是要刺破人的耳膜。
“你别欺人太甚!咱家已经给了你三家赌坊,你还想怎么样?”
“你这是敲诈!你这是言而无信!”
“督主大人,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陆焱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森寒。
“什么叫敲诈?白纸黑字,还有曹公子亲手画的押,这叫‘追讨欠款’,是合法的。”
“至于言而无信……”
陆焱嗤笑一声,“我只答应你拿地契换人,可没说免了他的赌债。一码归一码,咱们锦衣卫办案,讲究的就是一个‘公道’。”
“你……你……”
曹正淳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陆焱,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这辈子,还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当然了。”
陆焱慢条斯理地抽出腰间那柄漆黑的“镇邪”剑,用一块丝帕轻轻擦拭着剑身。
剑身古朴,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杀气。
“督主大人日理万机,要是不想还这笔小钱,也不是不行。”
陆焱抬起眼皮,目光在那柄剑和曹正淳的脖子之间来回扫视,语气平淡却充满了威胁。
“不过,我这把剑,是陛下御赐的。”
“它最近有点饿了,总想喝点什么。”
“督主,您说……这可怎么办才好?”
咕咚。
曹正淳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他看着那柄象征着“先斩后奏”的天子佩剑,只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他知道,陆焱这个疯子,是真的敢动手。
别说他一个东厂督主,就是安乐王那样的亲王,不也说杀就杀了?
跟一个疯子讲道理,那是找死。
良久。
曹正淳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那张老脸上的愤怒和不甘,最终化作了一片死寂的灰败。
“好……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带血的刀子。
“十万两……咱家给。”
“来人!”
他对着门外嘶吼一声,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去!把库房里那口备用的棺材本给杂家抬来!”
“快去!”
……
半个时辰后。
八个小太监抬着一口沉甸甸的大箱子,气喘吁吁地跑进了百户所。
箱盖打开,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十万两雪花银。
这是东厂的小金库,是曹正淳给自己准备的养老钱。
今天,全搭进去了。
“不错,督主大人果然是爽快人。”
陆焱满意地点了点头,对着张显使了个眼色。
张显立刻带人上前,把银子抬了下去。
“钱货两清。”
陆焱走到瘫软在地的曹安面前,一脚踹在他的屁股上。
“滚吧。”
曹安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扑向曹正淳,抱着他的大腿嚎啕大哭。
“干爹!救我!我再也不敢了……”
曹正淳看着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眼中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阴沉着脸,在两个番子的搀扶下,转身向外走去。
那背影,萧瑟,落魄,像是一只斗败了的公鸡。
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死死盯着陆焱,那眼神里的怨毒,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陆焱却像是没看见一样,反而热情地挥了挥手,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
“督主大人慢走,有空常来啊。”
曹正淳身子一晃,差点又是一口老血喷出来。
他猛地一甩袖子,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轿子里。
“起轿!回府!”
看着那顶灰溜溜远去的轿子,张显和卢剑星等人终于忍不住,爆发出震天的大笑声。
“痛快!太他娘的痛快了!”
“我进锦衣卫这么多年,就没见过东厂这帮阉狗吃这么大的瘪!”
陆焱也笑了。
他知道,这一仗,他赢了。
不仅赢了面子,更赢了里子。
有了这三家赌坊和这十万两银子,他的“暗影卫”就能彻底武装起来,成为一把真正悬在所有敌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大人。”
丁修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用肩膀撞了撞陆焱。
“这曹正淳吃了这么大的亏,怕是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咱们是不是该防着他狗急跳墙了?”
“防?”
陆焱看着东厂的方向,嘴角的笑意愈发冰冷。
“为什么要防?”
他转过头,看着丁修,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名为“野心”的火焰。
“我巴不得他来。”
“他不动,我怎么有理由……把他连根拔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