芥末摸了摸怀里的蛋,金色纹路仍在安静地流转,蛋壳内的心跳平稳有力,似乎对外界的谈话毫无感知。
“所以这枚蛋就是那头麒麟的后代吧,居然有这么坎坷的过去。”
“不错,麒麟临死前将自身最后的本源灌入了这枚蛋中,又以血脉秘术布下封印,但还是被大妖发现。
只是一时无法破开封印,加上自己伤势太重,便将蛋藏在了雷公泽的深处并安排了雷兽看守此处,自己则遁入荒原深处养伤。”
芥末回想起雷兽那副拼死护卫的架势,确实不像是在保护自己的领地,宁死不退的姿态里透着一股畏惧。
“那只大妖现在还在荒原深处疗伤吗?”
“对,养了五百年的伤,估计恢复了七八成,如今就潜伏在荒原更深处。”老人的笑容没变,但语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你既然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不自己去?”芥末开门见山的道。
“什么意思?”老人装傻。
“雷公泽的雷兽不过金丹巅峰,以你的修为,抬手就能碾死它。”芥末说得很直接,摊手道。
“你却偏偏让我去,绕这么大一个弯子有意思吗。”
老人收起了脸上的笑容,露出一本正经的神色,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重新拿起竹竿,将枯草鱼线甩进断崖下方的暗河中。
“小娃娃,你信不信因果?每个人包括妖兽都有自己的命数。”
“修仙本就是逆天而行,你跟我谈这些?”
“也就是说你是信了,那应该知道修为到一定层次,所做的每一件事都牵连着天地气运。”
“化神期能牵连什么气运,都是运气。”芥末不屑的撇撇嘴。
“你啊你,真是不知修行不易,要知道化神在外界就已经是一方势力的顶尖水平了。”老人笑着摇了摇头,他把竹竿架在膝上,掰着干瘦的手指头,一个个数给她听。
“你想,如果老朽亲自出手杀了雷兽,取走麒麟蛋,那头大妖必然有所感应,它若现身倒还好说,老朽就算奈何不了它,带着麒麟蛋远走也不是问题。
可问题在于麒麟蛋这种东西,麒麟乃祥瑞之兽,身负天地气运,它的蛋更是引动因果的源头,整个修仙界有多少势力在觊觎。
你心里应该有数,妖兽费尽心力得到的东西不见了必定陷入疯狂当中,做出什么事情都不奇怪。
到时候消息走漏,化神修士也好,各大宗门也罢,都会蜂拥而至,到那个时候可就麻烦了,老朽还成了众矢之的,何苦来哉。”
“所以你需要一个既不会惊动大妖又能解决掉雷兽的人去做这件事。”芥末这下听懂了,这老家伙就是为了避开因果又能得到好处,姜还是老的辣。
不过你真避开了吗?
如避。
你也不睁眼看看站在你眼前的是谁。
“聪明的小女娃,而且还需要心地善良不会对麒麟蛋起邪念的,恰好小娃娃你三样占全了哈哈。”老人又笑了起来,浑浊的老眼里透出一丝狡黠,似乎对自己的运气很得意。
芥末把蛋往怀里拢了拢,蛋壳表面的温度透过裙子贴在她的腹部,暖暖的。
“你要这颗蛋做什么?”芥末纯粹是好奇,这个老人会用来做什么?灵宠?坐骑?还是炼化血脉。
老人把竹竿往膝头上靠了靠,枯草鱼线在暗河里随波荡漾,像在掂量该怎么说才合适。
“收徒。”
两个字从他牙缝里蹦出来,有些干脆又有些自暴自弃。
芥末本来以为会听到什么惊天动地的阴谋,或者至少是一段关于炼化血脉突破瓶颈的长篇大论,结果令人震惊。
“啊?你说什么?”
“收徒啊,传道授业解惑那个徒弟啊。”老人转过身来,一脸认真地看着她,不像开玩笑的样子。
“把这小家伙收做徒弟,传它功法,教它做人,不对,教它做兽。”
芥末低头看了眼怀里的蛋,确定这是个蛋而不是婴儿,再抬头看看老人那张皱巴巴的脸,也确认了对方相当认真。
“你一个人族修士,要收一头麒麟当徒弟?”
“有什么奇怪的?”老人摆了摆手,重新靠回断崖边的石壁上,语气里多了些散淡。
“老朽是散修出身,无门无派,一辈子摸爬滚打到了这个修为,没什么传承可言,也没什么规矩束着,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想收什么徒弟就收什么徒弟。”
“我有个问题。”芥末把蛋换了个姿势抱着,举手提问。
“我还以为你想把它炼成灵宠,或者当坐骑什么的,虽然过分但至少逻辑说得通,结果是收徒?你懂妖兽的修炼法门吗?”
老人被她这话噎了一下,干瘦的脸皮抽搐了两下,像是被冒犯了。
“什么灵宠坐骑,那是糟蹋天材地宝!老朽是那种人吗?”
“你骗小孩去帮你杀看门兽抢蛋,还好意思说自己不是那种人?”
“那不一样!杀雷兽是你情我愿的事,而且雷兽还是凶兽,再说老朽也付了报酬的。”老人理直气壮地道。
芥末承认这话有几分道理,但这不妨碍她觉得这老头很不要脸。
“收徒就收徒,你干嘛不自己去找一颗蛋孵了慢慢教,非要盯着别人手里的。”
“你以为麒麟蛋是路边的石头随便捡?”老人翻了个白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无奈。
“几百年整个天南地北就剩这么一颗,老朽等了多少年你知道吗?”
他说着叹了口气,往岩石上坐得更低了些,脊背佝偻下去,看起来真像个风烛残年的普通老头。
“小娃,你听老朽把话说完再做决定也不迟。”
芥末没说话,抱着蛋坐回了那块石头上,继续听故事。
老人这回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
“刚刚说了老朽是散修,一个人摸爬滚打了这些年头,吃过的苦头数都数不清,好不容易挣出今天这点修为,总想着该留点什么东西下来。”
“所以想收徒传道?”
“对,可你猜怎么着?连收了三个人族弟子,一个比一个让老朽失望。”
“怎么个失望法?”
“第一个天资极好,万里挑一的根骨,老朽将毕生心血倾囊相授,结果学了三年翅膀硬了,转头就投了个大宗门,连回头看一眼都没有,走的时候还偷了老朽两瓶丹药。”
芥末听着没什么表情,这种事在修仙界不算稀奇,不如说弟子没有欺师灭祖已经相对算正常了。
“第二个呢?”
“第二个性子倒是忠厚,可笨得跟块木头似的,功法讲了十遍记不住三成,修了二十多年还是筑基初期,把老朽都快急出了心魔。”
“那第三个又发生什么了?”
老人这次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语气复杂。
“第三个是个女娃子,聪明好学心性也佳,老朽把她当亲孙女看待,可结果……唉。”
“这次似乎是外部原因?”
“对,人类修士的环境太过复杂了。”老人的声音低下去。
“当时我正在闭关突破,她历练时不小心卷入了一场宗门争斗,两个金丹期的老东西为了争一块矿脉打了起来。
她不得不替其中一方做内应,结果事情败露,另一方的人把她抓了,问她师承何人,她倒是硬气,一个字都没说。
我倒是宁愿她说出来,起码不会死。”
芥末抱着蛋的手微微收紧。
“等老朽赶到的时候只剩一具焦尸,那些人或许透过什么方法知道她背后有人,怕招来报复,便毁尸灭迹想做成意外的样子。”
断崖上的风吹得老人灰白的头发散乱飘动,周围灵气涌动不安,他握着竹竿的手青筋暴起,那段往事虽然过去很久了但显然还是会让他动气。
“后来呢?”
“后来?后来老朽把那两个金丹期的老东西连带他们身后的整个势力从东域抹去了。”老人语气回归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过去很久的事。
“杀了之后才觉得没意思,人都不在了,杀再多又能有什么用?”
芥末没有接话,洞穴里的风从断崖下方灌上来,带着潮湿的水汽和苔藓的气味,空气有些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