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最后一丛灌木,洞口已经在视野范围内了,被枯枝和藤蔓半遮着的入口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芥末在洞口前停下脚步。
神识捕捉到了洞穴内部一丝极微弱的灵气波动,那道波动来自林渊的经脉深处,微弱得几乎不可察觉,但确实存在。
按理来说林渊的经脉里不该有灵气,他的修为早已被废,气海枯竭,没有外力灌注的情况下不可能自行产生灵力。
除非是她留在经脉中用于修补的那些银丝残余灵力被他的身体主动吸收转化了,等她排除毒素后经脉扩大,修炼基础会更扎实,更何况他的经脉一部分是她的银丝制作的。
林渊的睫毛动了动,眼睛睁开,那双瞳孔里的空洞少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林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微弯曲,皮肤下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游走,像一条银色溪流。
“醒着呢。”芥末说道,接着给他清毒让他差点痛晕过去。
……
等林渊睡去再次醒来时,发现洞穴又空无一人了,不由得有些失落,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居然恢复得差不多了,不由得更好奇女孩的身份,要知道就连他的家族都不一定有办法救治他。
这个突然出现又实力莫测的白裙女孩究竟是何方神圣,为什么从来不问自己的来历,一般来说都会好奇自己的仇家是谁吧,难道她就不怕惹祸上身吗。
不过此时另一个发现令他欣喜若狂。
本来他都习惯体内经脉死绝,灵气不存的枯寂感了,但现在有一种微弱的灵气存在,这就代表他又能重新修炼了。
于是顾不上身体的疼痛,迅速起身打坐吸收灵气,如同以前那般,只有不断变强他复仇的梦才能变为现实。
这次的修炼比起以前效率要高不少。
身体里被缝补过的经脉也传来细微的生长感。
但越这样,越能激发出他的仇恨,他绝不会忘记那冰冷的深渊底部,看着自己被一层层埋葬的绝望感,修炼越发卖力。
修复进度比芥末预想中的要快,就如同她猜想的那般无二。
林渊那些被脉壁重新生长后会比寻常修士的厚实,而且他体内的灵气走向极为整齐,再加上多年的苦练,等他重新踏入修仙一途,估计同阶无敌手。
洞穴外,天色渐晚,风声呜咽,荒原的夜晚,似乎比白天更加寒冷和危险。
不知过了多久,林渊感觉自己意识像是成了一团浆糊,身体也轻飘飘。
接着就是黑暗,无边无际的,带着泥土腥味的黑暗。
林渊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坑里,嘴里全是土,鼻腔被堵死,空气在肺里逐渐稀薄,上方的硬土层层叠叠地压下来,就像一个巨人的手掌把他摁进了大地深处。
四肢动不了,像断了一样。
不对,为什么?他不是已经被救出来了吗?
他明明记得很清楚,那个叫芥末的小女孩把巨石搬开,将他从三尺深的地下拖出来了才对
可此刻他的后背下是冰冷的硬土,头顶是数百斤重的岩石,黑暗填满了他能感知到的一切空间。
什么山洞,什么干草,什么烤鱼的香味——全都是假的。
他从来没有被救出去过。
那些不过是一个将死之人在窒息前的幻觉罢了,是他的身体为了让自己不在痛苦中死去的假象。
一切都是假的,全都是他自己骗自己。
恐惧从脊椎底端窜上来,像一条冰冷的蛇钻进了他的后脑。
不。
不是这样。
林渊拼命想动,哪怕一根指头也好,泥土卡着他的关节,断骨的疼痛清晰得可怕,真实得可怕。
什么都没有变。
黑暗还是黑暗,泥土还是泥土,他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的气流也快用完了,这代表他要死了。
肺在灼烧。
他的胸腔里灌了一壶沸水,每一次呼吸的本能都在撕扯他的肺部,此刻他只想把自己的肺掏出来。
他要死了。
他什么都做不到。
一切都只是他临死前的妄想。
他就是一个杂灵根的废物庶子,活得像一条狗,死得比狗还不如,被自己的亲兄长像处理垃圾一样随手埋进了荒原的乱石堆里。
恐惧在这一刻达到了某个临界点,然后变成了一种更深层的绝望。
那个白裙子的小女孩果然是假的,他编造了一个会给他治伤、会喂他吃东西的人。
多可笑。
意识在往下坠,像落入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就在他即将触碰到那个终点的时候。
头顶传来声响。
泥土松动了,有东西在从上方切入地面,速度极快,交错的切割线将他头顶的土层分割成整齐的方块。
灰蒙蒙的天光漏了进来,和以前的光线一样刺眼。
土块被搬开,空气涌进来的瞬间他的肺像是要炸开,一口气吸得太猛,呛出一连串剧烈的咳嗽,喉头被撕裂般疼痛,血水从嘴角溢出来。
有人站在坑沿。
逆着光,他看不清对方的脸,只看到白色的裙摆在风里轻轻晃动。
然后一只手伸下来抓住他的衣领,就如同之前一般把他从坑里拖了出来。
那手很小,力道却出奇地稳,托着林渊残破的身体时,能感觉到一层温热的灵力裹在外面,防止进一步的伤害。
林渊想要看清对方的脸,是不是他想的那个人,接着他听到熟悉的声音。
“我把你拖出来,忍一下。”
他记得这句话,这个认知瞬间击穿所有恐惧,也就是说这是梦。
林渊猛地睁开眼睛。
洞穴的石壁映入视野,裂缝中漏进几缕天光,在昏暗的空间里切出浅淡的光带。
干草的气味钻进鼻腔,空气稀薄却真实,他的胸膛大幅度起伏着,后背的汗浸透了身下的兽皮。
近在咫尺的是一张精致得不像凡间之物的脸,一缕垂落的黑色发丝下是漆黑的眼眸,带着一股清新的气息,女孩盘腿坐在他身侧的干草上,小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在干什么啊……”林渊才发现她的右手微微弯曲,指尖一点银芒,正以某种玄奥的频率轻轻跳动。
而那银芒的另一端是条银色丝线,正没入他的衣襟,消失在皮肤之下。
他发现这东西正在改善他经脉中的堵塞感。
“别动,影响我操作。”
芥末打断他要说话的趋势,那缕银丝在她指尖灵活地游走,速度却明显加快。
这时林渊才发现自己衣襟上的血色,稍微一想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原来自己入梦了,呼吸不过来也是因为自己强行吸收灵气运转经脉导致的堵塞,对方发现不对后给自己调解。
她两次将自己从地狱里拖出来。
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有无数蚂蚁在血管里爬行的麻痒感瞬间席卷了林渊的感官。
比之前的剧痛更折磨人,他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砸在干草上。
芥末看都没看他,尽给自己加活,银丝微针高频震动,将那些腐蚀性沉淀物一点点剥离,然后由主银丝引导的温和灵力将其包裹排出体外。
好在她效率高,不一会就完成了。
“好了,你现在可以修炼了。”说完,她转身走出洞穴,白色裙角消失在灌木的阴影里。
林渊整个人还在发抖,虽然身体疼痛,但更多的是梦境残留的恐惧没散干净,心脏乱跳,前额出了一层细汗。
他并不是不在意。
那个坑,那片黑暗,那种被全世界遗忘的窒息感,他原以为自己已经把这些东西踩在了脚下,以为靠着恨意就能盖住一切。
可他错了,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洞穴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林渊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他躺在干草上,望着洞顶那道裂缝透进来的、灰蒙蒙的天光,眼神空洞,又仿佛燃烧着无形的火焰。
但他并不会放弃,母亲失踪,自己沦为废人,被扔进这陨仙荒原自生自灭。
他唯一剩下的就是这恨意,如同毒藤缠绕心脏,越收越紧,带来窒息般的痛楚和令人战栗的冰冷力量。
但这一次,在恨意的最深处,却有一丝细微的弱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