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葬岗上,阴风怒号。
几团幽绿的鬼火在枯骨间跳跃,映照着王长老那张阴鸷冷酷的脸庞,那颗心脏也被随意扔在污泥中。
在这浩瀚无垠的修仙界中,人命是最不值钱的消耗品。
玄水宗能在青云城周边屹立,靠的从来不是什么慈悲为怀,而是斩草除根的狠辣与果决。
这些被逐出宗门的弃徒,本就是用来搜刮凡人资源的黑手套,如今大人物即将巡查宗门,这双沾满泥泞的手套,自然到了该销毁的时候。
这套规则在各个地方都通用,也许平时当权者不会在意穷人的死活,但当满街的乞丐影响市容时,就该处理你了,即使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王长老取出一张丝帕,擦拭着指缝间的血迹,他可是刚结丹的大修士,在这片灵气稀薄的穷乡僻壤,他便是主宰一切的神明。
“出来吧。”
王长老没有回头,声音却透着刺骨的杀意,他早就察觉到了后方通道里传来的微弱动静。
灰雾翻滚,芥末一袭白裙,不紧不慢地从阴影中走出。
步伐轻盈,没有沾染半点乱葬岗的污浊之气,及腰的长发在阴风中微微飘动,整个人透着一种与这片天地格格不入的超然。
“嗯?”见此王长老反而有些错愕,虽然性别对了,但他感觉到的明明是另一个气息来着,随即越过少女看去。
果不其然在后面见到一个男子,二狗像一只受惊的鹌鹑,死死缩在通道口的岩石后,连呼吸都拼命压制,没想到还是引起那位杀神长老的注意。
没感觉错,也就是说这个就是刚刚说的妖女,自己居然没察觉到气息,王长老回过神,目光在芥末身上上下打量。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法宝光华,简直就像个误入死地的凡俗少女。
可凡人是如何躲开自己探查的?
单单是这一点对方就绝不是毫无修为的凡人。
也就是说对方身上带着品阶极高的隐匿法宝,至于对方境界远高于自己这个可能,王长老连想都没想过。
修仙界弱肉强食,高境界修士出行,哪个不是威压盖世、异象伴身?谁会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
那等同于锦衣夜行,毫无意义。
至少他认识的人是这样的。
但不管怎样他都不会大意,更何况刚才弃子的证词以及黑风山传来的雷霆轰鸣,显然不是寻常天象。
“就是你,闯了黑风山,杀了本宗的那些外门废物?”王长老将沾血的丝帕随手一扬,丝帕在半空中无火自燃,化作一缕青烟。
总之先试探一番,若是对方有深厚背景,他便搬出玄水宗的名头将其震慑。
若是对方只是个得了几分机缘的散修,他便雷霆出手,将其镇杀于此。
“你们玄水宗所谓的‘大人物巡查’是怎么回事。”芥末没有回答王长老的问题,反而询问起另一件事,这事关之后对玄水宗的处理。
这句话一出,王长老的瞳孔骤然收缩,刚刚的对话居然被她听见了?
没办法,只能杀了。
而且对方年纪轻轻的,想必是出身某个名门大派出来历练的真传弟子吧,王长老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既然是名门弟子,那就意味着丰厚的身家与顶级的法宝。
只要在这里将她神不知鬼不觉地抹杀,谁又能查到他玄水宗的头上?
“这可不关你的事!”王长老体内灵力暗暗流转,结丹期的威压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向着芥末当头压下。
周围的鬼火在这股威压下瞬间熄灭,地上的枯骨纷纷碎裂,化作齑粉。
芥末立于原地,白裙连一丝褶皱都未曾泛起,那足以让寻常炼气修士爆体而亡的威压,对她而言,连拂面的微风都算不上。
“你们玄水宗借这群散修之手,圈养妖兽,残害凡人,搜刮民脂民膏,这笔因果我遇到了,怎么不管我的事。”
芥末抬起眼眸,漆黑的瞳孔中倒映着王长老惊疑不定的脸庞。
因果?
王长老先是一愣,随即仰天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讥讽与不屑。
“哈哈哈!因果?小丫头,你莫不是在深山老林里修道修傻了?这世间哪有什么因果报应!弱肉强食,强者为尊,这才是天地间唯一的真理!”
每个修士理解的道都不一样,譬如之前遇到的垂钓老人,他相信天道有常,因果循环。
你介入了一个凡人的生死,那这个凡人的子孙就可能因为你的介入而改变命运轨迹,这连锁反应产生的业力最终会算到你的头上。
修为越高,越容易被业力反噬。
王长老这类人则不同,他们认为因果是天道用来约束弱者的规则。
当修士的力量超出规则能够约束的范围时,因果自然失效,就像蚂蚁社会的规则无法约束人类一样,凡人的因果法则无法约束仙人。
王长老猛地止住笑声,面容变得狰狞扭曲。
“凡人不过是地里的韭菜,割了一茬还有一茬,我们玄水宗能庇护他们不受大妖吞噬,拿他们一点东西怎么了?那是他们几世修来的福分!”
“你以为你学了几手法术,就能替天行道了?今日老夫就让你知道,在这青云城地界,玄水宗就是天!”
话音未落,王长老悍然出手。
多疑如他,自然不敢有丝毫保留,务求一击必杀,一出手便是玄水宗的镇宗绝学——玄冥重水诀!
轰!
虚空震荡,方圆百丈内的灵气瞬间被抽空,一条水桶粗细的黑色水龙凭空凝聚,水龙通体漆黑如墨,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与极寒之气。
这玄冥重水乃是采集九幽地底的阴寒之气炼制而成,一滴便重达千斤,且蕴含剧毒,即便是同阶修士沾上一点,也会肉身腐烂,神魂消融。
“给老夫死来!”
王长老双手捏诀,黑色水龙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张开血盆大口,带着摧枯拉朽之势,朝着芥末当头吞下。
沿途的空间都被这股极寒之气冻结,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
躲在远处的二狗看到这一幕,吓得一屁股瘫坐在地。
完了完了,这黑衣老头简直就是传说中的绝世魔头,那仙子虽然厉害,但能挡得住这等毁天灭地的仙法吗?
面对这足以镇杀筑基巅峰修士的绝杀一击,芥末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大世苍茫,万道轰鸣。
就在黑色水龙即将触碰到她白裙的刹那,芥末抬起右手,双指并拢向下。
“落雷。”
九天之上的苍穹瞬间被撕裂,一道雷霆以无视空间距离的恐怖速度,笔直地劈落在黑色水龙之上。
那条由玄冥重水凝聚而成的水龙,在接触到紫色雷霆的瞬间就被击破,随后在雷霆的高温下彻底蒸发。
接着雷霆去势不减,一个龙回头加缠绕将王长老团团围住,就要张口吞下。
“这……这不可能!”
王长老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化作了无尽的恐惧与绝望。
对方后发制人,速度居然如此之快。
实力完全不在一个次元!
他拼命催动体内的灵力,祭出了一面玄龟盾牌,试图抵挡这道天罚。
那玄龟盾牌乃是玄水宗宗主赐下的极品防御法器,曾为他挡下过结丹修士的致命一击。
玄龟盾牌在紫雷面前,脆弱得如同糊窗户的薄纸,连半息时间都没撑住,便轰然碎裂。
“上仙……上仙饶命!我有秘密要说!”
王长老毫不犹豫地改变了称呼,想要跪倒却被电流缠绕无法动弹。
他以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仙师,实际在死亡的威胁面前,他与其眼里低贱的凡人一般,并没有高贵多少。
芥末没有说话,只是雷龙龙头更加靠近的与他贴贴,近得能看见翻飞的电弧。
看到那致命的紫光,王长老吓得亡魂皆冒,但还是哆哆嗦嗦的说下去,只要对方有好奇心,他就有活命的筹码。
“上仙,黑风山这些散修,确实是我玄水宗养的黑手套,我们利用他们搜刮凡人资源,早已是心照不宣的秘密,但老朽今日来此清洗他们,绝非一时兴起,而是事出有因!”
王长老快速说道,生怕芥末一个不耐烦就降下雷霆。
“若是老朽将这个关乎青云城未来格局的天大秘密告诉上仙,上仙能否饶老朽一条狗命?”
他抬起头,满怀希冀地看着芥末,试图进行一场交易。
“不说,现在就死。”
她做事向来随心所欲,天机因果在她眼中不过是一团乱麻,她若想知道,搜魂便是,何须听一个将死之人讨价还价。
在死亡的威胁下,王长老彻底放弃了抵抗,将自己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
“是……是因为天机阁!”
天机阁。
听到这三个字,芥末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这正是她此行前往青云城寻找的目标。
“继续。”芥末淡淡开口。
见芥末感兴趣王长老如蒙大赦,大口喘着粗气,不敢有丝毫隐瞒,将宗门最核心的机密和盘托出。
“上仙明鉴,天机阁乃是修仙界最大的情报枢纽,其分阁遍布天下。”
“青云城虽只是东域边缘的一座大城,但其天机阁分阁主,也是手眼通天的大人物,掌握着无数宗门世家的命脉与把柄。”
王长老咽了口带血的唾沫,眼中闪过一丝对权力的敬畏与贪婪。
“天机阁青云城分阁的阁主,寿元即将耗尽。”
“那位阁主不甘心就此坐化,决定闭死关,强行冲击化神期。然而,天机阁上层近年来事务繁多,加上人手紧缺,一时间竟派不出合适的人选来接替他的位置。”
“原本阁主预定了一位天资卓越的传人,但那位传人却在不久前的一场历练中意外陨落。”
“分阁不可一日无主,为了维持青云城分阁的运转,天机阁上层下达了指令。”
“允许在青云城本土的三大宗门中,挑选一位宗主,暂代分阁主之位!”
此言一出,周围的阴风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芥末静静地听着,她虽然对修仙界的权力更迭没有兴趣,但也清楚“天机阁分阁主”这个身份的分量。
天机阁作为中立的情报机构,哪怕只是暂代一个分阁主的位置,也能接触到无数宗门的核心机密,调动庞大的资源。
更重要的是,一旦背靠天机阁这棵参天大树,其他两宗还拿什么抗衡?
只要操作得当,在暂代的这几年里,足以让自己的宗门吞并其他两家,一统青云城,成为真正的霸主!
“为了通过天机阁即将派出的特使暗访,我们都在疯狂地清理门户。”
“那些平时替宗门干脏活累活的黑手套,那些见不得光的弃徒和散修,如今都成了宗门极力想要抹除的污点。”
天机阁选拔阁主,不仅看重修为,更看重宗门的行事作风和对外形象,毕竟天机阁做的是情报买卖,讲究一个中立与信誉,绝不允许有污点的人掌权。
“一旦被天机阁的巡查使者查出蛛丝马迹,我们宗主争夺阁主之位的资格就会被立刻取消。”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宗主下达了死命令,必须在巡查使者到来之前,将所有污点清洗干净,做到死无对证!”
“老朽只是奉命行事,清理门户,绝无冒犯上仙之意啊!”
王长老说完,忐忑不安地看着芥末,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一丝情绪波动,以此来判断自己能否活命。
芥末听完,眼中闪过一丝古怪。
天机阁,号称网罗天下万事万物,最大的情报机构。
结果选拔代阁主,居然还要派人下来“暗中搜查”行事作风?
既然是最大的情报机构,青云城三大宗门平时干了什么龌龊事,难道天机阁会不知道?
玄水宗养了黑风山这群散修当黑手套,干了这么多年的脏活,天机阁的情报网上会没有记录?
如果连这种摆在明面上的黑手套都查不出来,那天机阁未免也太华而不实了,空有虚名。
不过芥末转念一想,又觉得合理了。
选拔嘛,不就是这么回事。
在一堆烂透了的烂苹果里,挑一个表面看起来没那么烂的。
兴许天机阁早就对三大宗门的底细一清二楚,现在派特使下来,不过是走个过场,故弄玄虚罢了。
甚至,这个代阁主的人选,说不定早就内定好了。
“三大宗门,除了你们玄水宗,还有哪两个?”
“还有烈阳宗,以及……太虚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