纺织厂下班的铃声刚撞过,肖卫国就拄着拐在门口的老槐树下站定了。
他把揣在怀里捂了一路的烤红薯掏出来,隔着粗布袖子捏了捏,还热着。
今天他在仓库盘点完,特意绕到街口的老太太摊上买的,三分钱一个,甜得流油,他知道赵晚棠这几天借调去生产科,总忘了吃晌午饭,胃肯定饿得发疼。
没一会儿,赵晚棠就出来了。
她今天没扎平时的粗麻花,而是编了松垮的两股辫,那朵藏青色的涤纶头花别在发尾,风一吹,晃得肖卫国眼睛亮了亮。
“傻站着干嘛?”赵晚棠看见他,脚步快了些,伸手就要接他的拐,“腿不疼?”
“不疼。”肖卫国把拐往身后藏了藏,把温热的红薯塞她手里,“刚买的,烫嘴,慢点儿吃。”
红薯的甜香混着他身上淡淡的机油味扑过来,赵晚棠咬了一小口,烫得直哈气,却舍不得吐,含糊道:“你也吃。”
“我吃过了。”肖卫国骗她,扶着她坐上自行车后座,自己蹬车的时候,余光瞥见她辫子上的头花被风吹歪了,又单脚撑地停住,伸手替她理了理碎发,把头花别正,“好看,比那天在百货大楼橱窗里见的模特还好看。”
赵晚棠脸一热,把剩下的大半个红薯塞进他嘴里,自己摸着那朵头花笑:“是笑笑送的,今天她还教我怎么用废布票换头花,说我省着用,半年就能攒够扯夏装的布。”
到家的时候,闻着邻居院里饭菜的香味,两人也是一起动手做起了晚饭。
院子里种的白菜现在都长大了不少,摘点,晚上刚好炒鸡蛋吃。
砂锅里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两人就这么你夹给我、我夹给你,慢慢吃完了一顿饭。
吃完饭,赵晚棠收拾碗筷,肖卫国就坐在竹椅上,把那条伤腿垫在矮凳上,手里捏着个刚从仓库带回来的废铜丝——是今天整理旧货时捡的,报废的线圈拆出来的,他蹲在墙角磨了小半天,磨得发亮,拧成了个小小的发卡,刚好能卡住那朵头花的底座,怕走路的时候掉了。
“你看这个。”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把发卡递过去,铜丝的边角都磨得圆润,不会扎手,“仓库里的废料,不值钱,刚好配你那朵花。”
赵晚棠接过,指尖摸着那温热的铜质,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把发卡别在头花下面,对着灶台上的镜子照了照,回头冲他笑:“好看,比百货大楼卖的还好看。”
肖卫国就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
赵晚棠在纳鞋底,肖卫国就在旁边帮忙整线,两人边做边闲聊。
赵晚棠说生产科的李科长夸她账算得清,等统计员小张产假结束,说不定能留她在生产科干。
伸手替他揉着发僵的膝盖,指腹按在旧伤的位置,力道轻得像怕碰碎他。
两人就这么对着灯坐着,煤炉的余温烘得屋里暖融融的,窗外的石榴树叶子沙沙响,偶尔有晚归的自行车铃声飘过来,却半点儿不吵。
赵晚棠说起林笑笑今天跟她吐槽厂里的八卦,说周丽托人想调后勤,结果被人事科打了回来,肖卫国就跟着笑,说“恶人自有恶人磨”,手却悄悄伸过去,把她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蹭过她发烫的耳垂。
吹灯的时候,赵晚棠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机油味混着肥皂味,忽然觉得日子虽然清苦,却甜得像那口流油的咸蛋黄。
肖卫国的下巴抵在她发顶,轻声说:“睡吧,明天我早点儿起来熬粥,你多睡会儿。要是周丽再敢欺负你,回来告诉我,我虽然腿不好,但骂人的力气还是有的。”
“傻子,”赵晚棠在他怀里蹭了蹭,伸手环住他的腰,“我才不怕她。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肖卫国没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灯灭了,可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比那盏昏黄的灯泡还暖。
这日子,就像砂锅里熬得粘稠的小米粥,慢,却扎实,甜到了根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