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考完,赵晚棠走出校门的时候,天还没黑。
冷风卷着枯叶在地上打转,校门口的人比早上少了一大半,大部分考生已经散了。她裹紧棉袄,低头往出口走。
肖卫国脚底下不停地在地上蹭着取暖,看见她出来,他眼睛一亮。
“考完了?”
“嗯。”赵晚棠走到他跟前,鼻尖冻得通红,“你等多久了?”
“没多久。”他接过她的手,攥在自己手心里搓了搓,“冷不冷?”
“冷。”她没逞强。十二月的风刮了一天,她坐在教室里脚都冻麻了。
肖卫国把她的手塞进自己袖筒里,两个人一前一后往自行车那边走。他没问考得怎么样,没问难不难,没问数学做出来几道。他只是推着车,让她坐在后座上,脱下自己的围巾给她裹了两圈。
“回家。”他骑上车,声音被风吹散在风里。
后座上,赵晚棠把脸贴在他后背上。围巾上有他的味道,她闭着眼,觉得这一天积攒的疲惫散了大半。
到家的时候,孙婶已经把饭做好了,秋瑾趴在炕上玩积木。
赵晚棠把她抱起来,亲了亲小脸蛋。
晚饭是白菜炖豆腐,加了两片肥猪肉,香得很。赵晚棠吃了两碗饭,觉得胃里终于暖过来了。肖卫国坐在对面,给她夹了一筷子白菜:“多吃点,今天费脑子。”
他还是没问考试的事。
第二天早上,肖卫国又送她去了。
最后一门是史地,中午十二点结束。
考完最后一科走出考场的时候,赵晚棠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不是轻松,是一种说不清的空落落,像跑了很久的路,忽然到了终点,反而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了。
林笑笑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抱住她的胳膊:“考完了!”
“考完了。”赵晚棠笑了。
“走!吃饭去!”林笑笑拽着她就往街上走,“我攒了半个月的肉票,今天请你吃国营饭店!”
两个人一路笑着走到县国营饭店。点了俩肉包子、一碗馄饨,还破天荒地要了一盘溜肉段。林笑笑说这是“谢师宴”,虽然还没出成绩,但她已经决定要庆祝了。
“不管考不考得上,咱俩这一个月拼成这样,值得吃顿好的。”林笑笑咬了一口包子,满嘴流油,幸福得眯起了眼。
赵晚棠也笑了。包子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肉汁在嘴里爆开,香得她差点咬到舌头。
吃完饭,林笑笑骑车载着赵晚棠往回走,两人在纺织厂那个路口分开,赵晚棠独自往家走,路不远,二十分钟就到了。
太阳晒在脸上,暖烘烘的。
手里攥着那张准考证,考完了,该交的都交了,该写的都写了。
剩下的,就不是她能管的事了。
晚上,肖卫国下班回来,推开门就看见赵晚棠坐在炕上,秋瑾趴在她腿上,母女俩在玩“拍手歌”。
“你拍一,我拍一,一个小孩坐飞机。”赵晚棠拍着秋瑾的小手,嘴里念着。
孙婶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碰着铁锅,“嚓啦嚓啦”的,香味一阵一阵飘出来。
肖卫国轻手轻脚地把自行车推进院子,锁好,然后进屋。
秋瑾看见他,从赵晚棠腿上爬起来,张开小手要抱。
他走过去把她接过来,举了一下,又放下:“今天乖不乖?”
赵晚棠冲他笑了笑:“今天可乖了,午睡一觉睡到三点。”
孙婶从厨房探出头来:“卫国回来了?饭马上好。”
肖卫国把秋瑾放下来,走到水缸边舀了瓢水洗脸。
他洗完脸,擦着手走过来,在赵晚棠旁边坐下。
“今天考完了?”他问,语气很随意,像在问“今天下班了?”
“嗯,考完了。”赵晚棠说。
“那就好。”
然后他没再往下问了。
肖卫国不问。他只是坐在她旁边,看他跟秋瑾玩,偶尔说两句话,等开饭。
孙婶端着菜出来:“吃饭了!”
一盘白菜炒肉,一盘萝卜丝,一碗鸡蛋汤。肖卫国抱着秋瑾喂饭,赵晚棠和孙婶自己吃。
接下来,赵晚棠每天照常上班。到了厂里,李科长什么都没问,只是把一摞新的报表放在她桌上:“这个月的,不急,月底之前交就行。”
她低头拨算盘,填数字,核对,盖章。跟以前一模一样。林笑笑在旁边,偶尔偷偷跟她比个手势,大拇指朝上,意思是“考得还行吧?”赵晚棠回一个“还行”的眼神,两个人相视一笑,继续干活。
下班回家,赵晚棠照常陪秋瑾玩,照常帮孙婶择菜,照常吃完饭在炕头坐一会儿,只是不再摊开课本了。
肖卫国照常去后勤部上班。每天准点下班,进门第一件事就是问“今天咋样”,然后接过秋瑾,他也没提考试的事。
孙婶照常洗衣做饭、带孩子、晒太阳。但她偶尔会多问一句“晚棠,今天厂里忙不忙”,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关切,像是在试探她的心情。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
等待是最磨人的。
不知道结果什么时候来,不知道来的时候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赵晚棠不催,不盼。她只是照常过日子,照常上班,照常哄孩子,照常跟肖卫国说“今天食堂的白菜有点老”。
但有些晚上,她躺下来,靠在肖卫国肩膀上,会忽然想起考场里的那支笔、那张试卷、那道没做出来的数学题。
她会想:够不够?
然后肖卫国会轻轻拍拍她的后背,什么也不说。
她就闭上眼,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