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县二中迎来了期中考试。
赵晚棠也在监考,试卷发下去之后,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翻页声和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她坐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台下埋头答题的学生,脑子里却在思考另一件事。
那天下午没什么事,赵晚棠坐在堂屋门口择菜,秋瑾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她旁边,手里捧着一本《365夜故事》。
这本书还是去年赵晚棠在新华书店买的,花了两块钱,在当时算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书很厚,将近四百页,收录了三百六十五个故事,正好一天一个。
秋瑾宝贝得不得了,书皮用牛皮纸包了一层又一层,翻页的时候小心翼翼,生怕弄破了。
但再厚的书也经不住翻来覆去地看。
秋瑾翻到最后一页,合上书,叹了口气。她把书放在膝盖上,小手摩挲着封面上那几个字,闷闷地说了一句:“娘,这本书我看完了。”
赵晚棠没抬头,继续择手里的芹菜:“看完了就看完了,好故事不怕多看一遍。”
“可是我都看了好多遍了。”秋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你和爹也给我讲了很多遍了。”
赵晚棠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秋瑾坐在小板凳上,两只手捧着那本厚厚的书,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失落。
“那你想看什么?”赵晚棠问。
“我想看新的故事。”秋瑾抬起头,眼睛亮了起来,“娘,你能不能再给我买一本新的?”
赵晚棠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放下手里的芹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起来:“走,去书店看看。”
母女俩到了新华书店。
秋瑾轻车熟路地跑到儿童读物柜台前,踮起脚尖,趴在玻璃柜台上,目光在一排排书的书脊上扫过。
赵晚棠跟在她身后,也凑过去看。柜台里的书不算多,来来去去就是那些,秋瑾挑来挑去,最后选了一本《宝葫芦的秘密》,定价一块一。
回家的路上,秋瑾抱着新书,高兴得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当天晚上,秋瑾抱着新书早早钻进了被窝,非要让赵晚棠读了小半本才肯熄灯睡觉。
赵晚棠帮她掖好被角,关了灯,轻轻带上门走出来。
“睡了。”赵晚棠在他对面坐下来,说,“卫国,你说,如果我自己写故事给秋瑾看,你觉得行不行?”
“你咋还问起我来了?你写的文章都能登在报纸上了,写个故事还能难倒你?”
“那不一样。以前写的是教学心得,把自己那点经验总结出来就行。写故事是另一回事,得编,得编得有趣,得让孩子愿意看。”
“那你就编呗。反正秋瑾肯定买你的账。到时候你写一页她看一页,写完了她还能给你点评点评,你这个当娘的写得好不好,她第一个知道。”
赵晚棠被他逗笑了:“你这是让我拿闺女当小白鼠?”
“小白鼠怎么了?天底下最识货的小白鼠就是你闺女。你看她看那本《365夜故事》那个劲头,一本书翻来覆去看那么多遍。你要是写一个出来,她保准比看那本书还高兴。”
第二天中午休息的时候,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趴在桌上打盹,而是翻出了一本空白的教案本,翻到最后一页,从背面开始,这一写,就停不下来了。
赵晚棠第一篇写完的故事,叫《小青蛙看天》。
写完最后一个字,赵晚棠放下笔,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改了几处标点,然后拿着稿纸走进里屋。秋瑾正趴在床上翻那本《宝葫芦的秘密》,看见赵晚棠进来,翻了个身坐起来。
“秋瑾,娘写了个故事,你要不要看看?”
秋瑾眼睛一亮,接过稿纸,趴在床上看了起来。
她看得极慢,遇到不认识的字就指着问赵晚棠,赵晚棠就蹲在床边教她。一篇不到两千字的故事,秋瑾看了将近半个小时。
看完之后,秋瑾抬起头,认真地说了一句:“娘,小青蛙好可怜。”
“哪里可怜?”
“它跳出去那么累,可是它还是要跳。”秋瑾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但是它也可爱,它相信燕子的话。”
赵晚棠摸了摸她的头,这是她收到的第一个读者反馈,来自她最在意的那个读者。
那天晚上,秋瑾缠着她又讲了一遍《小青蛙看天》,听完之后才肯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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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腊月之后,赵晚棠开始觉得身子不大对劲。
起初她没在意。年底了,学校里的事情多,期末复习、写学生评语、整理教案,一样接一样,忙得脚不沾地。
她以为是累着了,多睡一觉就好了。可连着好几天,早上起来就觉得犯恶心,刷牙的时候干呕了好几次,什么也吐不出来,就是难受。
那天中午在食堂吃饭,周晓丽端着饭盒坐到她对面,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晚棠,你是不是又怀上了?”
赵晚棠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不能吧?”
“怎么不能?”周晓丽掰着手指头给她算,“你这个月来没来?”
赵晚棠愣了一下,想了想日子,心里咯噔了一下。确实迟了,迟了快十天了。她一直忙着期末的事,根本没往这方面想。
下午放学后,她没有直接回家,拐去了卫生院,做完检查,等了十来分钟,医生才说:“恭喜,怀上了,一个多月。”
赵晚棠坐在椅子上,心里很高兴,之前就说再生一个,现在孩子来了,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她谢过医生,走出了卫生院。
回到家的时候,灶房里的灯亮着,肖卫国正在灶台前忙活,听见院门响了,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回来了?今天炖了萝卜排骨汤,暖暖身子。”
赵晚棠把自行车支好,走进灶房,在灶膛前蹲下来烤了烤手,小声说:“卫国哥,我今天去卫生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