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徽堂正厅大夫人端坐梨花木太师椅上,苏姨娘垂首缓步入内,规规矩矩屈膝行礼,低声问安。 大夫人抬眼淡淡扫了她一下,抬手示意起身。
说来大夫人和苏姨娘原也相熟,苏姨娘是王太太院中专管膳食厨下诸事,大灶掌厨的赵嬷嬷教她做的一手好糕点。苏姨娘早年在府中大灶帮厨,跟着赵嬷嬷常操办宴席,一身手艺便是这般慢慢学出来的。她最擅各式精致糕点,花样精巧,入口绵润香甜,府中各房都爱吃她做的点心。
老太太最爱吃她做的水晶桂花糕。糯米蒸得莹润透亮,夹层铺蜜渍鲜桂花,清甜软糯,入口不见粗渣。大少爷生前也爱吃她做的乳饼奶皮卷。
想起长子,大夫人胸口闷的慌!闲聊几句,吩咐她照看好五哥儿,让苏姨娘回自己院子里歇着。叮嘱周嬷嬷开嫁妆私库,选几匹棉布给五哥儿做贴身衣衫。
午后苏姨娘亲手做了几道糕点送来宣徽堂,谢大夫人赏赐布匹。
大夫人自此偏爱苏姨娘亲手做的各式细点,无论是软糯桂花糕还是酥香海棠酥,都合她胃口。一来二去,每日请安时总多留片刻闲话,二人往日疏离的隔阂淡了不少,相处也比从前热络几分。
大夫人当年诞下二姑娘之时,恰逢长子骤然夭折。加之连年体虚亏空。于是请了擅长女科太医来府帮忙诊脉调理。这位太医姓谢,乃是世代行医的世家出身。
大夫人调养至来年五月,女科太医搭脉诊视,告知大夫人已有两月身孕。忠勇伯夫妇听了满心欢喜,先前的愁云尽数散去。大老爷散衙回到府中。来不及换常服,径直走到宣徽堂踏入内室,便见夫人斜倚软榻静养,眉眼温润平和,他放轻脚步走上前,目光落在夫人尚且平坦的小腹上,眼底漫开温柔笑意,抬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语气满是妥帖疼惜。
大夫人这胎怀的腰腹酸胀,时常乏力犯困。请谢太医来瞧过,说母体虚弱,胎气有些不固,开了一些养胎药,吩咐大夫人好生躺着养胎。苏姨娘倒是恪守侍妾本分,日日亲手为主母煎熬安胎汤药,又研习几道开胃的糕点送来,大夫人每吃过糕点胃口就好些,夸她周到贴心。
这日晌午宣徽堂大丫环青枝满头大汗来寿宁堂面见老太太,说是大夫人腹痛已见红了。老太太听完儿媳骤然腹痛见红的消息,心头一紧,一边连忙吩咐下人速去请谢太医入府诊治,一边差人赶往衙门,去将尚在衙中当值的大老爷请回府。
半个时辰谢太医到了,宣徽堂内室太医仔细诊脉探查,确认大夫人三个多月胎身已然小产,再细辨体内气血瘀滞之象,断定是摄入大寒滑利之物,寒气相侵损伤胎元,才酿成胎堕。
老太太闻言心头大震,叫来周嬷嬷询问大夫人近日的膳食和汤羹。吩咐长媳贴身丫鬟青莲青枝去端来,今日所有大夫人动过的食物,连安胎药一并端来,让谢太医一一验查。
谢太医验查姨娘送来的桂花枣泥糕细看,捻开糕体尝出淡淡异味,又将糕屑与夫人服用的安胎药分开细看。
谢太医一眼看破症结:安胎汤药以当归、白芍温养固胎,本是护住胎元的良方;可糕点之中掺了大量马齿苋干粉、薏米粉,滑利破血,日日入腹,持续冲散母体安胎气血。一补一泄药性相互对冲,汤药的固本之力尽数被糕点消解,长久下来胎气难存。
谢太医话音刚毕,外间脚步声响起,散衙归家的大老爷恰好踏入内室,字字尽数落入他耳中。
戌初时分,暮色彻底掩住庭院,各处廊下次第点起烛灯。老太爷夫妇和徐承骁同坐书房,王老太太眼圈泛红缓缓开口:“府中几十年都未出过这等阴私之事,安稳的日子太久了,是老身大意了。苏姨娘是我亲自挑选的,才害了长媳”说完神色黯然,满心愧疚!
老太爷轻拍老夫人手背温言宽慰,劝她不必为此郁结伤身;一旁长子徐承骁亦守在母亲身侧,柔声安抚宽解她。接下来三人商议如何处置苏姨娘。
安素院主母卧房三夫人姚氏坐在罗汉床上,将两岁幼子珞哥儿搂在身侧坐着吃点心。许嬷嬷手里拈着一把团扇见屋里没人,压低声音道:“大夫人小产原因查出来了,是苏姨娘”许嬷嬷嬷又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细细说一遍。
三夫人听完眼中一片寒凉。久久无言,想到三房也有几位姨娘,上个月陈姨娘还生了六哥儿徐瑜。往日这几位姨娘虽各守本分,经大房这桩阴私之事一闹,她不免暗自忧心,恐自己院内下人暗藏妒念,暗中生出不轨心思。
宣徽堂内室,躺在床上的沈丽君满心酸楚委屈,想不通平日温和相待的苏姨娘为何要害她?周嬷嬷守在一旁柔声宽慰大夫人,想起那姨娘日日假意恭顺、暗中借糕点算计胎身,忍不住低声痛骂其心肠歹毒。
周嬷嬷又满心愧悔自责,捶胸轻叹,只怨自己平日识人不清,见苏姨娘温顺恭谨便全然放下戒心,未曾半点提防,才让她暗中作祟,害得主母痛失骨肉。
静芜轩偏厅大老爷徐承骁坐在上首月牙椅上,下面苏姨娘跪伏在地,发髻散乱,身形瑟缩,全无往日温婉体面之态。大老爷面色冷肃,声音带着凉意问道:“你为何要这般做?”
苏姨娘挪动早已麻木的双膝,抬眼望向大老爷,撞得他满眼嫌恶。她凄然自嘲一笑,低声悲叹:“因我一己贪念。”
苏姨娘含泪忆这两年光景:大老爷容貌俊雅温厚,满府婢女无不暗生倾慕,可他满心只系大夫人,对旁人从无半分亲近。后来老太太为他挑选侍妾,偏偏选中自己,她只觉是天赐机缘,一心想靠糕点手艺换取老爷一丝垂顾。
苏姨娘抬为侍妾不久便怀有身孕,可大老爷甚少探望,分娩时亦未到场陪伴。她坐月子时听闻府中传言大老爷和主母恩爱如初,老太太又传命她出月子后每日去正院晨昏请安,心中惶恐不安,唯恐府中薄待母子。
苏姨娘初次请安,大夫人虽与她生疏却不曾苛待,还赏了绸缎。彼时她感念大夫人宽厚大方,并无歹念,日日用心制作糕点,又亲手为主母煎熬保胎汤药,恪尽侍妾本分。
某一次大老爷休沐,苏姨娘请安时目睹一家人和乐温存,对比自己与孩儿素来冷清,心中失衡。她望着幼子,忽然生出若主母无法生育,自家儿子便是独子的妄念,此念一旦滋生便萦绕不散。
得知大夫人有孕,她暗中在糕点掺入大寒粉料,周嬷嬷虽精明也被瞒过,最后一次煎保胎药多放了当归白芍熬煮。事成后她暗自窃喜,却又绝望,自知往后再难见到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