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丽妤嫁的是开国江阴侯吴家嫡支。江阴侯本为太祖亲封,早年因站队失当遭削爵收券,太祖念其开国功绩,特许吴氏子孙依旧出仕。如今吴家家主吴溓,乃是沈丽妤公爹,早年任神机营从三品坐营游击将军,现下致仕闲居。
吴家育有二子,一嫡一庶,沈丽妤婚配嫡长子吴绍景。吴绍景早年在神枢营沈敖麾下任千总,沈敖赏识其才干,便将长女沈丽妤许配与他。
成婚两年,沈丽妤随吴绍景赴任浙江嘉兴府守备。武官六年一考,六年任满后吴绍景升分守杭嘉湖游击将军,又六年调任福建分守参将。直到今年五月,奉旨回京,授神机营坐营参将,品级虽为平调,然京职权重远胜地方。辗转一十八载,吴绍景终于携家眷归京定居。
宣徽堂内,沈丽君收到沈府送来的传帖,信中说长姐沈丽妤次日归府省亲,邀她携家眷回沈府阖家相聚。入夜后,她将此事说与徐承骁知晓。徐承骁听罢,当即命小厮明日前往衙门告假一日,好陪同妻女同往沈家。
第二日天光清亮,沈丽君夫妻带着两位女儿一同奔赴沈府。入府之后男女分开,徐承骁径直往前厅,与沈家一众男眷相会;沈丽君则领着女儿移步后院主厅。
堂上首座安坐着沈老夫人,右首依次坐两位沈家嫡嫂,左首便是三十六岁的沈丽妤。她身着一袭石青绫缎秋衫,衣上暗纹清雅素净,头上仅一支赤金点翠扁方,点缀数颗圆润珍珠,全无繁复珠光宝气。多年随夫在外辗转的风霜沉淀了一身气韵,早已褪去年少娇柔,举手投足皆是掌家主母的雍容沉稳。
沈丽妤望见幼妹携女进门,眼底瞬时漾起温和笑意,柔声唤道:“阿君。”
沈丽君快步上前,先向着沈母屈膝行礼,礼毕便落座长姐身侧。姐妹二人久别重逢,言语举止间满是亲昵热络。
沈老夫人看着一双女儿情意深厚,心头宽慰不已。又见两个外孙女乖乖立在一旁,便吩咐两位儿媳带着孩子们去往后园,与表姊妹一同玩耍。两位嫡嫂心思通透,知晓老夫人是想留她们母女三人说些私房体己话,当即应下,领着一众姑娘悄然退了出去,厅中只余下沈家母女三人。
姐妹二人方才寒暄数语,闲话尚浅,沈母便缓缓起身,一手牵住一个女儿,将沈丽妤与沈丽君一并带入内室。
入内之后,沈母当即吩咐贴身嬷嬷留守伺候,其余丫鬟仆妇尽数退至外间候命。
屋内清静无人,沈丽妤望着近在咫尺的幼妹,心头百感交集,伸手紧紧攥住沈丽君的手。一别一十八载,当年闺中稚嫩的小妹,如今早已嫁为人妇、生儿育女,岁月匆匆,物是人非。
她眸含轻叹,温声问询:“阿君,你膝下子嗣几何?方才只见两位闺女,怎不见哥儿、幼子相伴?”
此话一出,沈丽君眸光微微一颤,倏然垂首,缄口不语,周身气氛瞬时沉了下来。
沈丽妤见状心头生疑,抬目望向身侧的沈母。只见沈母轻轻闭了闭眼,亦是默然不语。她并非不愿道出实情,而是有意让小女儿亲口言说,让她自己细数这些年的委屈与执拗,看清半生境遇。
沈丽君始终垂眸伫立,唇瓣紧抿,一字不肯吐露。
一旁侍立的周嬷嬷看得心急如焚,满心话堵在胸口,却无主子吩咐,半点不敢多言。
沈丽妤久历内宅、心思通透,一眼便看透端倪。她知晓小妹性子执拗倔强,遇事惯于隐忍不言,又见周嬷嬷焦灼难安,当即温声开口:“周妈妈,你跟随阿君多年,诸事皆知。今日无妨,你且细细道来,始末缘由,一字不可遗漏。”
周嬷嬷听闻大小姐发话,眼底顿时浮出几分感激,定了定神,敛袖躬身,将沈丽君这些年的境遇、子嗣缘由,从头到尾,清晰无漏地缓缓道出。
周嬷嬷足足说了近半个时辰。沈丽妤身边贴身嬷嬷从外间端来一盏热茶递与周嬷嬷,周嬷嬷连忙躬身道谢,稍作喘息。
沈母端坐紫檀宽椅上静静听着,待说到黄姨娘小产一事,她轻轻阖目,缓缓摇头,满心酸涩。
这些年小女儿总报喜不报忧,便是怕她忧心伤身。母女血脉相连,沈母岂能不牵挂?往日沈丽君回门,她便私下遣人盘查跟随而来的丫鬟嬷嬷,奈何众人都受过沈丽君严令,敢向外人吐露半句府中琐事,便要即刻逐出伯府,几番打探皆一无所获。
沈母后来慢慢想开,女儿早已成家立户,终究要独自面对宅中纷扰,自己不能护她一世,这几年便不再刻意追查,只暗自悬着一颗心。
沈丽妤听罢一长段前因后果,暗自梳理一番:妹婿徐承骁重情顾家,明里暗里处处护着沈丽君;伯府老太太偏疼长媳,尽心照拂两个外甥女;老伯爷纵然对沈丽君心存隔阂,却从未苛责于她;二房二妯娌虽难相处但常年外放,近日方才归京;三房弟媳性情温厚,二人相处和睦;府中妾室也安分守己,不曾刻意挑事。这般上下周全的境况,妹妹仍然过的不顺心,究竟是什么原故?沈丽妤心中不由一声轻叹。
她抬眼瞥见沈母眼眶泛红,连忙取绢帕上前,柔声细语宽慰老母。沈母以目光示意长女去开导沈丽君,沈丽妤微微摇头,并未上前。
一旁沈丽君听闻周嬷嬷将所有心事尽数道出,又酸涩又羞赧,既怕母亲忧心伤怀,又惧长姐如年少一般直言训诫,只得举绢掩面,默默垂泪。沈丽妤见她难堪伤心,缓步上前将人揽入怀中,如儿时那般轻轻拍抚她的后背。沈丽君伏在姐姐肩头,终于放声哭出满腹郁结。
待她哭声渐歇,沈丽妤浅笑道:“今日在自家内室,尽可随心落泪,踏出这院门,便将万般烦忧暂且搁置,好不好?”
沈丽君轻轻点头,又见长姐温声道:“今日咱们姐妹难得相聚,备些薄酒,不醉不休。”
一席话吹散沈丽君心头重压,她当即应下。
姐妹二人一别十数载,酒喝得松快,一席之间竟将整壶菊花酒饮尽。沈丽君不胜酒力,双颊染着绯红,头晕目眩,早已醺然醉倒。沈丽妤常年在外应酬,酒量远胜小妹,神色依旧清明,不见半分醉态。她抬手唤来周嬷嬷,附在她耳边耳语一番。
返程之时,徐承骁弃了坐骑,登马车沿路照拂醉意沉沉的妻子,两个女儿也乖乖依偎在沈丽君身侧,寸步不离地看护母亲。
回到宣徽堂,周嬷嬷细心安顿好大夫人歇息,便上前向徐承骁告假,说家中孙儿染了风寒,想归家探望。徐承骁体恤下人,当即命小厮取来五两银子予她,吩咐她好生照料孩童。周嬷嬷跪地叩谢恩典,接过银两便匆匆离去。
另一边沈府内室,沈丽妤正陪着沈母闲话家常。她阔别京城一十八年,此番归来便打算在娘家留宿一晚。正说着话,门外丫鬟入内禀报,周嬷嬷折返求见。沈母心中好生诧异,不解她为何去而复返。
待周嬷嬷进门,沈丽妤神色郑重,压低声音对沈母道:“母亲,此番我要给阿君下一剂猛药,断不能再让她这般委屈度日。”
沈母一时不解其意,面露茫然。沈丽妤不慌不忙,将心中筹谋的计策细细道出。沈母听罢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应允,母女二人又同周嬷嬷围坐一处,将诸事细节反复斟酌敲定。
宣徽堂内室,徐承骁望着沈丽君醉酒昏睡的模样,满心疼惜,当夜便留在房中,亲自守着照料她一整晚。
次日清晨沈丽君醒转,只觉头沉难耐。丫鬟青莲端来热水伺候她梳洗,顺带告知昨夜大老爷通宵看护一事。沈丽君闻言十分错愕,连忙追问徐承骁去处,青莲回说老爷仅后半夜小憩片刻,寅时便起身入朝理事。沈丽君心中满是愧疚,暗自埋怨自己贪杯失态,拖累夫君操劳。
九月中下旬,吴府吴老夫人备下宴席,遍邀亲友,为长子吴绍景接风洗尘。
沈丽君收到吴家请帖,专程去往寿宁堂禀报王老太太。王老太太听闻十分欣然,当即应允她赴宴。长媳平日甚少外出应酬,如今肯出门走动,老太太心底颇为宽慰。
隔日,沈丽君便带着两位女儿前往吴府赴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