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丽君恭谨有礼地将王老太太送至院外,回头便唤来周嬷嬷,细细吩咐下去:即刻备下热水,她要好好沐浴净身;晚间再备好膳食,午时心绪纷乱未曾进食,今夜打算安稳用一顿晚饭。
方才婆媳二人在内室的一番交谈,周嬷嬷在外间听得一清二楚,心中早已激动难掩。如今见夫人主动张罗沐浴、备膳,一扫往日消沉颓态,更是喜上眉梢,当即精神十足地躬身领命,转身有条不紊地安排院落事宜。
另一边,徐承骁辞别寿宁堂,独自缓步而行。方才老太太已将吴府宴席始末悉数告知,他心中疑窦丛生、五味杂陈。
十余年来,沈丽君厌弃宅内纷争、执意不问中馈,他素来怜惜纵容,从不愿逼迫她分毫。可今日,她竟因外人几句刻薄流言,一朝顿悟,主动立誓掌家担责、撑起长房门户。
思及此处,徐承骁心口酸涩难当。他百般护佑、万般纵容都没能唤醒的人,偏偏被世间凉言冷语硬生生逼得起身而立,叫他如何不心疼。
他沉吟良久,唤来小厮徐贵,命其悄悄去宣徽堂传周嬷嬷至书房问话,务必隐秘,不可惊扰夫人。
不多时,周嬷嬷入内,将吴府经过从头细述一遍。徐承骁择关键处再三细问,句句精准,却始终不曾逼诘深究。问话既毕,便挥手命她退下。
周嬷嬷退出书房,心下忐忑不安。沈丽妤早有交代:若大老爷起疑逼问,便据实相告。可今日大老爷明明疑窦暗藏,却点到即止,未曾深究,令她捉摸不透。她不怕真相败露,唯独担心此事会让徐家与吴家生出嫌隙。
待周嬷嬷离去,书房独剩徐承骁一人。他静坐片刻,所有细碎疑点骤然串联,心中已然笃定——今日之事,根本不是意外,全然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局。
吴府宾客众多,偏生一个小丫鬟精准冲撞沈丽君;偏在她踏入更衣暖阁的一刻,众贵妇刚好闲谈伯府秘辛;京城世家轶事万千,她们偏偏只谈徐家嫡庶、承爵、长女婚事;且明知吴、徐两府是至亲姻亲,仍敢当众直言无忌。
种种巧合,处处刻意。
能在吴府宴席布下此局、调度得滴水不漏者,唯有东道主沈丽妤一人。
徐承骁瞬间看透其中深意。姨姐深知自己妹妹性情柔软、执念深重,寻常劝慰无用,唯独女儿前程是她唯一软肋。为母则刚,唯有戳中这一点,才能逼沈丽君彻底走出沉溺、破局而立。
想通所有关节,徐承骁心底郁结尽数散开,不由暗自佩服沈丽妤的智谋与一片苦心。
局已成,人已醒。余下,便该由他来顺势配合、周全一切。
他整理心绪,携徐贵一同往宣徽堂走去。
夜色入暮,徐承骁步入宣徽堂内室,抬眼便见沈丽君端坐案前,正俯首凝神翻看账本。
他心底悄然泛起一抹暖意,抬手轻轻挥退身侧侍立的青莲,放轻脚步缓步走到她身后,静静垂眸凝望。沈丽君全然未曾察觉身后来人,满心皆在账目之上,眉宇随账目松紧时而微蹙、时而舒展,唇瓣轻轻抿着,一派认真肃穆的模样。
灯下柔光缱绻,衬得她眉目温婉清丽,愈发动人。徐承骁起初唇角微扬,眼底含着细碎暖意,看着看着,竟一时失神静静看呆。
烛火摇曳晃得沈丽君双目酸涩,地上映出一道人影,她只当是一旁伺候的青莲,头也未抬便轻声吩咐:“青莲,换一支新烛来。”
话音落,她方才转头,猝不及防撞进徐承骁缱绻似水的目光里。他兀自失神凝望,半点不曾遮掩眼底情意。沈丽君面颊骤然烧起一片绯红,窘迫地垂了眉眼。
徐承骁没料到她会骤然回头,满腔直白的温柔来不及收敛,当下也有些局促,低低轻咳一声掩饰心绪,移步坐到她对面,温声发问:“看得这般入神,往日宣徽堂的账目不都是青莲打理,今日怎亲自翻看起来?”
沈丽君脸上红晕稍稍褪去,抬眸坦然作答:“我想着从头学理家事,想来母亲应当同你说过了。我打算接下府中庶务,也好让母亲卸下重担,安享清闲。”
见她说得这般坦荡果决,徐承骁心口软作一团,伸手轻轻覆住她纤细柔荑,语气沉稳笃定:“外头那些闲言碎语不必往心里去。就算日后当真无嫡子承继,有我在,定然护好你与一双女儿,无人能欺。”
沈丽君闻言抬眼直直望向他,望着他眼底毫无动摇的笃定,眼眶瞬时蒙上一层湿意,满心愧悔翻涌上来。原来夫君早已事事为她、为女儿筹谋周全,唯独她常年囿于心结,任性执拗,始终像个长不大的人。
她默然缓缓起身,一言未发,微微俯身,轻柔一吻落在徐承骁的额间,以此谢他多年无度包容。
徐承骁一时怔住,素来内敛羞涩的妻子,竟会主动这般亲近自己。他当即起身,伸手将她牢牢拥入怀中,久久不曾松开。
次日寅时,天色尚蒙一层青灰,徐承骁起身穿戴朝服,窸窣声响惊醒了身侧的沈丽君。她睁眼瞧见夫君已然立在榻边,连忙掀被下床,上前伸手替他整理朝服玉带、抚平衣料褶皱。
徐承骁放轻语声,温柔劝道:“天色尚早,何苦跟着起身,回榻上再歇息片刻吧。”
沈丽君手上动作未停,唇角噙着浅淡笑意回话:“不必了。我心中已然打定主意,往后每日早起,先为你备妥早膳,再往寿宁堂跟着母亲学习打理府中诸事。”
听闻此言,徐承骁心底满是欣慰。他记起昨夜她俯身轻吻自己额头的模样,微微低头,亦在她光洁的额间落下一记轻柔的吻。
沈丽君骤然一怔,耳根飞快染上薄红,垂着眉眼小声娇嗔一句:“讨人厌。”
见她露出这般少女娇软情态,徐承骁低低闷笑出声。细细算来,他已然许久没有这般舒心畅快过了。
宣徽堂值守的青枝、青丫立在廊下,望见大老爷牵着大夫人的手,并肩自内室缓步走出。二人悄悄飞快对视一眼,眼底皆是掩不住的惊喜与暖意,心头一块悬了多年的大石终于落地。
沈丽君陪着徐承骁用完早膳,一路相送至垂花门前。此地正是内外宅分界之处,内外有别、男女分途,二人在此温言作别。徐承骁奔赴朝堂,沈丽君则带着一众丫鬟,从容往寿宁堂而去,准备随老太太学习理事、打理家事。
及至巳时,晨间这番温情景象,便被青枝细细说与了周嬷嬷听。
周嬷嬷听罢,心头大喜过望,连日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开,连连在心底默念佛号: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她心中万般感念沈丽妤的筹谋与苦心,越发敬服这位大小姐的心智手段。若非她步步布局、苦心点醒,夫人怕是至今仍沉溺旧绪、不肯入世担责。
转念深思,她又暗自思忖:此局若夫人能醒悟最好,若还不能,怕是大小姐还有后招等着夫人,直到夫人走出困境。
一念及此,她忍不住满心怅惋:若是大小姐能早几年回京,夫人便能早几年看透迷局、振作立身,何至于蹉跎这许多年?
可转瞬又豁然开朗——如今醒悟,为时未晚。夫人才刚过二十八岁,身子康健,谢太医从前便说过,她气血调和、肌理充盈,仍旧有孕育子嗣的机缘。
短短片刻之间,周嬷嬷心头百念翻涌,感慨、庆幸、感激、期许交织一处,只觉往后伯府长房,终是有了新气象、新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