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沈丽君目送徐承骁出门上朝,并未径直前往寿宁堂晨昏定省,反倒转身回了宣徽堂内室,周嬷嬷紧随其后随行。此番去往山庄游猎,周嬷嬷并未一同随行,一来她年事已高,经不得山路奔波;二来府中院落也需可靠之人留守看管。沈丽君素来体恤她,数年前便免了她值夜的差事,昨夜特意遣丫鬟传信,令她今日一早来内室回话,是以周嬷嬷天尚未亮,便早早候在了院中。
入得内室落座,沈丽君将昨日老太太单独留她所言、允二夫人打理针线与厨下诸事的原委,一五一十尽数说与周嬷嬷听。
周嬷嬷听罢沉吟片刻,低声问道:“夫人心中,如今可有什么打算?”
沈丽君从容回道:“母亲已然应允,此事尘埃落定,我只依母亲的吩咐行事便是。”
周嬷嬷缓缓点头,道出内里关节:“老太太这般决断,一是不愿二夫人暗中作祟,搅得阖宅不宁,暂且先安抚住她;二来若是一味强硬回绝,保不齐二夫人会生出更多阴私算计,反倒难收场。”
“还是周妈看得通透,只是三弟妹……”沈丽君话说一半,又将未尽之言咽了回去。
周嬷嬷接口道:“三夫人一向性情柔顺安分,此番肯出头为二夫人说项,想来是碍于娘家兄长托付,尽一份亲眷情分。只是往后夫人还是与她稍疏远些,少交心为妙。”
沈丽君轻轻叹了口气,神色落寞:“相处这么多年,终究不是一条心。”
一想到姚姝为着自家的利害,便甘愿置大房于进退两难之地,沈丽君心底终究堵着几分不适。自打当年遭苏姨娘算计小产之后,她对内宅人心算计,早已处处存了戒备,不敢再轻易全然信人。
寿宁堂前院偏厅之中,三位妯娌分座于上首座椅,徐云初前日山庄奔波劳累,今日便未曾过来。厅下两侧齐齐立满各处管事婆子。
主位的沈丽君淡淡扫过身侧两位弟妹,目光落向堂下一众管事,率先沉声开口:“自今日起,府里针线房、大厨房两处事务,暂且交由二夫人调度,诸位各司其职,好生配合行事。”
说罢,她侧首看向二夫人,从容相让:“二弟妹,可有什么话要嘱咐众人?”
二夫人方才还暗自琢磨沈丽君口中“暂且”二字的深意,没料到她忽然当众问询,心头微顿,转瞬堆起温和客套的笑意,谦和回话:“大嫂太过抬举我,我初次接手庶务,便不多言了。府中诸事照旧依例操办便是,我只在一旁跟着多多学习。”
沈丽君微微颔首,抬声扬声道:“既如此,便议事吧,采买处管事先上前回话。”
堂下一众管事暗自诧异,只觉今日大夫人与往日截然不同,眉眼间自有一股沉稳威严,令人不敢轻慢。一旁的姚姝亦悄悄抬眸打量沈丽君,心底暗自诧异,今日的大嫂,似与平时判若两人。
暮色垂落时分,姚姝专程去往宣徽堂,想寻沈丽君私下闲谈。沈丽君在正厅设座相待,命丫鬟奉上清茶,二人起先慢悠悠叙说此番山庄游猎赏秋的趣事。
姚姝几番迂回,有意将话头往二夫人接管二处庶务一事上引,沈丽君却每每不动声色,轻巧岔开话题,始终不肯深谈此事。
姚姝记挂此行来意,几番试探无果,索性敛了笑意,坦诚开口:“大嫂,今日二嫂能协理府中差事,是我主动向母亲提议的。”
话已挑明,再无回避余地,沈丽君神色平静,缓缓应声:“昨夜母亲已然将前因始末尽数与我说了,我知晓三弟妹是顾念娘家兄长,一片尽孝之心。”
姚姝语声柔和,带着几分恳切难处:“我兄长外放为官十余载,家父多方托人奔走各部衙门,始终没法将他调回京畿。此番多亏二嫂从中出力促成,这份人情我不能不还,只盼大嫂能够体谅我的难处。”
沈丽君语调平和,不冷不热回道:“三弟妹不必多言,咱们本是同住一府的妯娌。我初学理事,诸多事务生疏,先前多劳烦三弟妹费心搭手,如今又有二弟妹分担差事。府中琐事千头万绪,原该咱们妯娌同心协力打理妥帖,也好让母亲真正放下操劳,安享清闲。”
一番话说得周全得体,却句句都是疏远的场面客套。姚姝心中了然,大嫂已然对自己存下隔阂。相处七余年,沈丽君素来坦诚温和,极少这般拿官样场面话相待。她暗自轻叹,这份心结绝非一时半刻能够消解,只能往后寻机会慢慢缓和二人关系。
二人又淡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便各自起身散去。
十月中旬,远赴外地多年的徐承怀总算抵京归府。寿宁堂正厅之内,徐承怀双膝跪地,对着老太太重重叩首行礼。沈丽君与姚姝二人避在雕花屏风之后静静观望,二夫人则安坐于老太太左下手的椅上。
老太太凝眸望着久别重逢的次子,见他发丝凌乱,颔下生了短须,一身常服沾着路途风尘,眉间亦多出几道深深皱纹,心中又疼又软。她连忙亲自起身,伸手将徐承怀搀扶起来,嗓音微微发哑,反复叹道:“平安回来便好,平安回来便好。”
徐承怀起身,小心扶着老太太重新落座,抬眼望见母亲大半青丝已然染白,鼻尖一酸,满心愧疚垂首开口:“皆是孩儿不孝,在外多年,叫母亲日日牵肠挂肚。如今您鬓边白发陡增,全是孩儿无能,没能侍奉身侧,让您安享清闲。”
老太太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温声宽慰:“休要说这般妄自菲薄的话,我的儿子素来能干。人到年岁,哪有不生白发的道理?但凡儿女远走他乡,做母亲的哪有不惦念的。如今你阖家平安回京,咱们一家人总算得以团聚,便是天大的喜事。”
屏风后的沈丽君与姚姝听着母子二人的对话,心中皆是触动,暗自垂了几分暖意。
一旁的二夫人瞧着眼前母慈子孝的温情场面,心底隐隐泛起几分不痛快,面上却堆着柔和笑意,开口对徐承怀说道:“夫君你是不知,自你来信说五月动身,母亲十日之前便日日差管家分遣下人,轮番守在两座城门等候音讯,今日你平安归来,母亲总算能放下悬了许久的心。”
徐承怀入城时便遇上府里前去接应的小厮,早已听闻母亲日日派人等候一事,此刻经妻子再度提起,心底依旧涌上一阵温热感动。
老太太心疼他一路舟车劳顿,当即开口吩咐:“怀儿,你父亲与你大哥此刻尚在衙门处理公务,我早已遣人前去递信告知你归府消息。唯独你三弟外出福建经商,至今未曾回京,眼下你们兄弟尚不能相见。无妨,晚间咱们阖家设席团聚,好好吃一顿团圆饭。你一路奔波疲乏,先随你媳妇回院落梳洗更衣,好生歇息片刻。”
徐承怀闻言,当即起身躬身行礼,恭谨回话:“孩儿知晓,待晚间再来陪母亲一同用膳,到时再细细与母亲叙说这些年在外的种种经历。”
老太太满面欢喜,轻轻颔首,挥手示意徐承怀夫妇先行退下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