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承骁听罢,不肯罢休,再三逼问暗中挑唆她的究竟是何人。
苏婆子慌忙摆手,急切回话,称自己实在不知对方底细,前后只与那人见过两回。头一回是她外出采买时,由街头一名乞丐代为传信;两次碰面都选在夜深人静、四下无人的僻静巷弄。那人周身裹得密不透风,说话时刻意掐着嗓子,听不出原本音色。
初次相见,那人便塞给她五十两白银,将整套谋划细细交代。苏婆子当时心中迟疑,回府后悄悄打探数日,却半点查不出对方来路。二人第二次碰面,对方言语间满是恐吓,警告她不可再私下追查,否则便将苏家全员逐出伯府;又撂下狠话,倘若此事败露、苏婆子胆敢供出实情,定会叫她们一家死无葬身之地。
苏婆子供出那五十两白银的藏匿地点后,伏在地上连连磕头,涕泪横流地苦苦求饶。徐承骁瞧她这般惶恐失态,心知她已然尽数吐露实情,再无隐瞒。当即传命徐管家提审苏膳、苏愧等人核对口供,几人说辞全然吻合,并无出入。随后又派人彻查静芜轩一众下人,多方查证后确认苏姨娘从头到尾对此事毫不知情,未曾牵涉分毫。
诸事核实完毕,徐承骁移步前往寿宁堂内室,同老太太、老伯爷与沈丽君商议处置苏家一门的法子。
老太太沉吟片刻开口,言道苏婆子已然据实招供,苏姨娘亦未曾参与谋划,苏家上下皆是府里世代服役的家生子,不如尽数削去奴籍,逐出伯府。苏家小女儿需先灌下避子汤药,断了后患,再随同父母一同离府。
老伯爷徐宏舟听罢,默然颔首应允,只是眉宇间满是沉郁,心中暗自记挂那幕后挑唆的神秘人,此人藏在暗处搅得府中不得安宁,实在隐患难除。沈丽君细想半晌,也无异议,点头应下了这番处置。
诸事落定,徐承骁与沈丽君一同返回宣徽堂内室。二人终日紧绷心神、周旋诸事,皆是身心俱疲。
徐承骁心中始终揣着一丝不安,他深知后宅爬床之事最易令妻室介怀,生怕沈丽君心底膈应,如从前一般赌气郁结、冷脸疏离自己。他伸手紧紧握住沈丽君的手,眼底带着几分忐忑审慎,轻声问道:“阿君,今日这般处置,你心底可有半点不妥或委屈?”
沈丽君抬眸,望见素来沉稳冷峻的夫君,此刻竟满眼惴惴不安,不由得心生趣意,存心逗他一二,故作含酸吃醋的语气,幽幽道:“那苏家小女儿生得貌美娇嫩、如花似玉,夫君何不顺势将她纳入房中,也算一段佳话?”
这话一出,徐承骁瞬间慌乱,连忙正色解释,语气急促又带着几分懊悔无措:“昨日兄弟久别重逢,贪杯饮多了酒,神志昏沉,全然不知周遭境况。迷蒙之间只当是在宣徽堂、在你身侧,才酿成这般荒唐错事。说到底,皆是为夫贪杯失度之过。”
他言辞磕绊、神色懊恼,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看得沈丽君忍俊不禁,当即掩唇轻笑出声。
徐承骁被她笑得心头茫然,愈发忐忑。
待笑意敛去,沈丽君反手牢牢回握住他的掌心,眉眼温柔通透,缓声道:“你我夫妻相守十几载,我岂会不知你的品性?高门世府之中,下人攀附、婢女爬床本是常见龌龊事。夫君素来端方自律,我何曾是那般斤斤计较、不明事理的妇人?”
闻言,徐承骁心头积压的郁结与不安尽数消散,满心暖意与动容,轻声叹道:“我家阿君这般通透豁达、通情达理,实是为夫三生之幸。只是可惜,幕后作祟挑唆之人依旧隐于暗处,未能揪出,始终是府中隐患。”
沈丽君闻言神色微敛,心底亦暗藏忧虑。夫妻二人并肩静坐,低声细细商议推敲许久,复盘诸事疑点,直至夜深,方才安歇。
次日天光微亮,苏婆子一家悄无声息离开了忠勇伯府。府中对外早已统一说辞,只道苏家全家自愿赎身,承蒙主子恩典,得以脱籍离府,半点不曾泄露前夜风波。
存德院内室静谧安然,二夫人闲坐榻上品茗,神色淡然自若。一旁侍立的单嬷嬷却始终心绪难安,压着声音忐忑试探:“二夫人,这事……真的不会牵连出……旁人来吗?”
二夫人抬眸淡淡斜睨她一眼,指尖慢条斯理搁下青瓷茶盏,语气微凉、镇定自若:“满口胡言。不过是苏家自行赎身离府,与我们有半点干系?此事已然了结,休得再胡思乱想、自乱心神。”
单嬷嬷见二夫人神色笃定、毫无慌乱,悬着的心稍稍落地,连忙垂首恭顺回道:“是老奴愚钝,胡思乱想了。”
二夫人看着她安分听话的模样,唇角微含浅淡笑意,自袖中取出一枚沉甸甸的锦缎荷包赏下,轻声叮嘱她谨守口舌、勿再多言。
单嬷嬷恭恭敬敬接过赏钱,躬身退了出去。
待室内只剩自己一人,二夫人脸上的从容笑意瞬间淡去,眼底掠过一丝不甘与沉忖。
她早知苏婆子这步棋成事渺茫,本以为昨夜书房风波一出,大夫人定然心生芥蒂、与徐承骁生出隔阂嫌隙。
可万万没想到,沈丽君今日竟一如平日,沉稳端方、不露半分愠色,更无半分吵闹置气的模样。
短短时日,这位大房主母,果然是愈发沉得住气、愈发长进了。
数日过后,徐承怀正式赴翰林院走马上任。另一边二夫人掌下针线房与大厨房两处差事,府里一众下人察言观色,暗地里风向悄然转变,待人接物皆多了几分趋奉。沈丽君将这些变化尽数看在眼里,却半点不露声色,只静静蛰伏,等候合适时机再做筹谋。
转眼到了腊八节,远赴福建许久的徐承礼总算风尘仆仆赶回伯府,此番南下之行收获颇丰。
这回福建之行,徐承礼不仅顺利联络上南洋客商,还带回一名闽地布商家的庶女,名唤钱轻眉。女子虽是庶出,一手福州榕绣冠绝当地,容貌温婉娴静,言语声线轻柔和顺。
老伯爷与老太太初见此事,心底当即生出几分不悦。徐承礼瞧出二老不愿,耐下心细细道出其中利害:钱轻眉的兄长乃是福建本地布商,与海外洋商素有通商往来。自朝廷放开海禁,国内丝织品远销海外,上等绸缎多由官府管控,唯有民间织造的印花棉缎绣品不在管束之列,棉缎在海外销路也极广。他欲借钱氏兄妹牵线,稳固与洋商的商贸往来,这层人脉至关重要,故而才打算纳钱轻眉入府,且要以良妾侧室之礼相待。
老伯爷听罢思忖半晌,念及幼子在外经商奔波大半年,一路风餐露宿实属辛苦,对方所求不过一介良妾,并非争持平妻名分,也不会搅乱府中规制家规。权衡利弊过后,便同老太太一道松口应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