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德初年四月,徐云初行及笄大礼。
寿宁堂内,老太太特意命匠人打造了一支白玉缠海棠丹簪,亲自上前,为嫡长孙女拢起长发,将玉簪稳稳绾入鬓间。
沈丽君为女儿备下一身礼服:藕荷色大袖褙子,配沉香色织折枝玉兰纹样的马面裙,样式端庄,色泽素雅,尽显大家闺秀的体面气度。
徐云初生得肤若凝脂,一张鹅蛋脸轮廓匀净,一双丹凤眸子清亮含润,鼻梁挺秀,樱唇小巧。容貌明艳端丽,是难得的大气美人。
她眉眼温润柔和,神色素来沉静淡然,行止端庄合度,一颦一笑之间,自有勋贵嫡女的开阔气度,神韵风骨,竟有几分酷似她的姑母沈若宣。
徐承骁特地向衙门告了半日之假,归来参与长女的及笄盛典。因尚在国丧余期,并未铺张靡费,只邀约了几家交好的亲眷前来观礼,简单设下几桌筵席。
沈老太太自沈家送来厚礼,一套成套珍珠头面,外加一具精工特制的黄花梨妆奁。王老太太瞧见这般厚重的馈赠,不由得叹道,沈老太太当真是疼惜看重自家孙女。
这一日,徐云初收受各方贺礼,心中满是欢喜。
世间诸事,向来有喜便有忧,此盛则彼衰。
二夫人瞧在眼里,心中五味翻涌。老太太疼惜看重徐云初,她尚且还能隐忍,如今连沈府外祖家,亦是待云初这般厚待器重。看今日这般阵仗,想来连徐云初的婚嫁,外祖那边都已然上心谋划,念及此处,心底不由得泛起阵阵酸意。
三夫人姚姝送上一对玉镯,礼数周全,也算得体大方。而三房的钱轻眉钱姨娘,则遣婢女送来一匹亲手绣就折枝玉兰的绸缎。老太太见了,当众着实夸赞她心思灵巧,备礼用心。
这两句夸词落入三夫人耳中,她神色微滞,心底顿时生出几分不快。
夜幕垂落,宣徽堂内室灯火温软,徐承骁与沈丽君并肩坐在椅上闲话家常。他望着窗外夜色,不由得心生感慨,光阴飞逝,转瞬之间家中长女已然行过及笄大礼,长成亭亭少女,婚嫁之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沈丽君本就一直为长女的终身大事暗自挂心,闻言顺势转头看向夫君,轻声问道:“夫君,初儿已然成年,婚事确实该早早筹划,你心中可曾有几分打算?”
徐承骁沉吟片刻,缓缓摇头:“先前你去往庄子待产,紧接着先帝崩逝、新帝登基,朝堂风波迭起,公务一桩接着一桩,委实无暇细细盘算。只是我从不愿拿女儿的姻缘攀附权贵、换取前程,不求对方家世何等煊赫,只求女婿心性纯良、品行端正,能真心待她,让初儿一辈子安稳舒心便足矣。”
沈丽君见夫君一片慈父心意,深有共鸣,她这段时日早已暗自盘算了许久。她缓缓将心中考量娓娓道来:“我私下比对过几家亲友子弟。先说我沈家这边,大哥的嫡长子早已娶妻,二哥家中嫡子也早早定下婚约;三哥、四哥常年戍守边疆,其子常年远居边地,聚少离多,并不相宜。长姐丽妤门第相配,奈何她两个嫡子也均已成家。倒是大姑姐徐若宣膝下尚有一位嫡次子,今年刚满十八,已然是秀才,样貌清俊、性情敦厚,两家知根知底,是难得的人选。”
徐承骁静静听着妻子细数各家子弟,已然听出她属意这位梁家外甥。思索片刻,他开口提点:“初儿方才行完及笄礼,不必急于一时。你闲暇之时,可寻机会同母亲好好商议一番。”
沈丽君瞬间领会他的深意。徐云初自幼多由老太太照拂长大,终身大事事关宗族颜面,无论最终择定何人,必须先要寿宁堂老太太首肯,才算名正言顺。她轻轻颔首应允!
寿宁堂正厅,三房诸位媳妇前来请安。二夫人放下手中茶盏,忽然看向沈丽君,开口说道:“大嫂,大姑娘及笄礼已然行过。倘若大嫂这几日身子得闲,我便将府中庶务交接出来。”
沈丽君闻言心中微讶。往日二夫人说话素来迂回婉转,今日反倒这般直爽痛快。
老太太端着茶盏默然不语,她身为阖府婆母,不便率先置喙,免得落下处事偏私的口舌。三夫人姚姝立在一旁,假意抬手整理袖口,她排行最幼,不敢掺和这妯娌间的事。况且府中账房去年便已经交还到老太太手中,更无她置喙的余地。
沈丽君略一思忖,语气谦和客气:“这两年劳烦二弟妹费心,多有帮衬。若无你们二位弟妹搭手,我这个做大嫂的,哪里能够周全诸事。既然二弟妹既有此意,择日不如撞日,不知今日交接,弟妹以为如何?”
她心中打定主意,要趁此时机把事务敲定,免得二夫人过后心生悔意。
二夫人心底暗自讥诮,暗想大嫂这般急切,分明是怕自己变卦。面上却依旧神色温和善然:“都是一家骨肉,何谈帮衬二字。既大嫂这般说,那便今日便是。”
见妯娌二人已然商议妥当,老太太才缓缓开口:“你们妯娌之间这般和睦,我这老婆子也可安心享几日清闲。对了,老三家的,钱姨娘还有一月有余便要临盆了,一应物事可都备齐?”
姚姝连忙躬身回话:“回母亲,正是。大夫推算约莫六月初生产。奶娘已经寻下,乃是钱姨娘的远房表亲;稳婆也是府里阅历深厚的老人,其余大小物件,俱已置办妥帖。”
老太太听罢,眉头微微一蹙。奶娘竟由钱姨娘自行寻来,这事终究是三房内宅私事,只要不闹出风波,她也不便深究多言。
婆媳几人又闲话数句,各家妇人便各自退下,回去料理各自庶务!
入夜,徐承骁来到寿宁堂,向二老报来一桩喜讯。大理寺左少卿方大人递上题本,乞求告老归乡,新帝已然恩准。方大人临行之前,特意举荐他接任大理寺左少卿的职位。
老太太听罢心中大喜,连连言道,这都是儿子多年恪尽职守、兢兢业业办差,凭一腔苦功挣来的前程。
老伯爷脸上虽也露出欣慰之色,转瞬却敛了笑意,陷入沉吟。新帝初掌朝纲,想来定要对朝中人事有所整顿,或是起用亲信,或是拔擢心性忠直之臣,此番举荐背后,未必没有朝堂权衡。言罢,便领着长子徐承骁往书房,要细细叙说其中利害。
时隔数日,吏部行廷推之制,将徐承骁的名字列于疏上呈递御览。新帝御笔亲批允准,圣旨随即颁至大理寺,一同送来的,还有吏部核发的官凭。
自升任大理寺左少卿之后,徐承骁行事愈发勤勉谨慎,衙中公务也较往日更为繁杂。沈丽君深知夫君肩上担子沉重,便将府中大小庶务,连同徐云初的婚嫁事宜,皆寻老太太商议定夺,不愿以内宅俗事分他心神。
寿宁堂内,老太太与沈丽君婆媳二人,把话头落到了徐云初的婚事上头。
老太太神色从容,缓缓开口:“已有几户人家暗中遣人来府探过口风。一户是工部左侍郎吕家,他家嫡长子年方十八;第二家是皇后母家泰和伯姜府,属意的是伯府嫡三子;还有一户,乃是富安侯府的嫡长孙。”
沈丽君听罢,低头细细思忖片刻,开口问道:“泰和伯姜家,那不正是皇后的母家?现下太子根基稳固,只是不知这位嫡三子品性究竟如何。”
老太太微微蹙眉:“太子根基稳固不假,可国舅姜维在朝中行事,颇遭同僚非议。我与姜大夫人有过数面往来,那妇人是个心思极深、精明过人的。”
沈丽君心中顿时通透。国舅身居外戚要位,朝堂之上本就容易树敌,姜府主母又这般厉害难相与。她自己幸而得遇婆母宽厚,在伯府不曾受过半分磋磨,实在不愿女儿往后嫁过去,处处看人脸色,受尽委屈。
她稍作停顿,又问道:“母亲,那富安侯吴家又如何?”
老太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清茶,徐徐说道:“富安侯府如今四房同居一宅。前来求亲的是大房嫡长孙,其父吴大人才干平庸,并无过人建树,吴大夫人性情还算宽厚。那嫡长孙中过举人,蒙圣恩授为户部主事。只是富安侯老两口年轻时尚能管束家门,待到子孙繁衍日多,便渐渐力不从心。府中其余几房子弟不成器,时常在外惹是生非。”
沈丽君心中了然。侯府人丁庞杂,房头纠葛重重,云初若是嫁过去,日后主持中馈,免不了要遭人暗中刁难掣肘。
她随即问及最后一户人家。
老太太据实回道:“工部左侍郎吕大人夫妇品行端方,家风清正。他家嫡长子现任兵部正六品主事。只是少年人的脾性心性,还需托人多方打探,不可仓促定夺。”
沈丽君轻轻颔首,又问起自家亲友之中,可有适龄合适的子弟。老太太道,人选确有几位,只是对方未曾表露心意,伯府不便主动上门探问,反倒落得急切的话柄。
短暂沉默过后,沈丽君心中念起大姑子徐若宣家的孩儿,犹豫再三,试探着探婆母的口风:“长姐家中的外甥瞻儿,不知可曾定下婚配?”
老太太一听,便洞悉了长媳的心思。一边是亲外甥,一边是自己疼爱的嫡长孙女,这份亲上加亲的姻缘,她不是没有思量过。只是先前几次问及女儿徐若宣,对方总推说为时过早,一心想要等儿子今年考中举人之后,再议婚嫁。再者,女儿徐若宣素来对沈丽君心存隔阂,想到此处,老太太不由得心头犯难。
这番内情不便明说,她也只能含糊其辞,将此事轻轻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