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京城寒风初起,已然迈入冬日。沈丽君整月忙得脚不沾地。吕府行六礼的事宜紧锣密鼓地筹办,徐云月的奶娘迟迟没有敲定。她原先属意让李子娘入府照看六姑娘,周嬷嬷却出言劝阻,倘若府外之人认出李子娘先前照料过云月,其中内情便极易败露,后患无穷。
沈丽君思忖片刻,深以为然,行事务必谨小慎微,只得打消了这个念头,又要四下寻访身家清白稳妥的奶娘。长女徐云初的嫁妆仍需逐项打理调度,府中两名尚在襁褓的孩童事事都要费心。诸事堆叠在一起,她分身乏术,只得前去恳请老太太,代为照管府内繁杂庶务。
宣徽堂西厢房暖意融融,徐云月安安稳稳卧在软床之上。这几日三餐饱足,还有各式细软辅食慢慢喂养,原先面上那层蜡黄淡去些许。旁人只当是调养渐有起色,唯有她心知肚明,当初敷在面上的药粉,才叫她看着一副孱弱病态的模样。
沈丽君指派了青丫与刘嬷嬷专职照看她。青丫年约十八九岁,性子活络,处事机敏灵便。四十来岁的刘嬷嬷原先掌管宣徽堂膳食事宜,为人沉稳妥帖,行事牢靠,二人一同守在厢房听候差遣。
短短数日,徐云月渐渐理清了宣徽堂亲人。那日初见的慈和老者,便是伯府老太太,她的祖母。夜里相见的生父,瞧着不过四十岁不到,身形清挺瘦削,容貌英挺俊朗,久居朝堂沉淀出凛然官威,不动声色间便自带压迫感。
回府第二日清晨,她见到了那个顶替自己身份的男孩,府中人人唤他璟哥儿。孩童养得白白胖胖,一双丹凤眼四处滴溜溜地转,灵动十足。望着那张被万般娇养的小脸,徐云月心底五味杂陈,说不清是嫉妒,还是难言的艳羡。
没过多久,两位姑娘移步厢房来看她。年长的少女约莫十五岁上下,生着一双灵动的丹凤眼,一张精巧瓜子脸。一言一行恪守大家闺秀的规矩,仪态端庄娴雅。那双眉眼竟与徐承骁如出一辙。
徐云月暗自纳罕,璟哥儿生得也是这般丹凤眼,可他本就不是徐家骨肉,为何偏偏承袭了父亲的眼型?疑窦盘旋在心间,她却无从发问求证。
徐云初轻轻将她抱入怀中,语声温软:“小妹妹,我唤作云初,是你的长姐。身旁这位是你二姐姐云瑶,往后可要认得我们。”
徐云月舒展眉眼,朝着徐云初露出一抹甜甜的笑意,旋即偏头看向身侧的云瑶。先前在寿宁堂便已经见过二姐姐,云瑶的眉眼像极了沈丽君,容貌甚至更胜几分。她性情娴静乖巧,伸出细嫩小手,轻轻摩挲云月的脸颊。
望着两位容貌出挑的姐姐,徐云月不由暗自思忖,自己应当也不会生得太差。只可惜入府至今,她尚且没有机会瞧过镜中自己的模样。
当日傍晚暮色漫过廊檐,正厅之中灯火次第亮起。徐云月抬眼望见一名二十余岁的妇人走了进来,一身衣衫素雅清淡,并无过多纹饰,手中牵着个五六岁的男童。细细望去,那孩童的鼻唇轮廓像极了徐承骁,肌肤莹白,只是面色略显萎黄,瞧着不算康健。
妇人牵着孩子上前,朝着沈丽君屈膝行礼。听母亲唤她一声黄姨娘,云月便记下了这人的身份。沈丽君含笑招手,示意那小男孩近前,来瞧一瞧襁褓里的幼妹。
男童一双眼眸亮晶晶的,定定望着云月,小声问询沈丽君:“母亲,我可否同妹妹说几句话?”
沈丽君唇角噙着温和笑意,轻轻颔首应允。黄姨娘亦往前迈了半步,垂眸打量着徐云月。
徐琅奶声奶气地开口:“小妹妹,我是你的八哥哥,名唤徐琅。等你长大些,我寻许多好吃的东西给你。”
小云月欢快地点了点头,伸出小小的手掌,去抓他的衣襟。徐琅身子微僵,下意识想要躲闪,又硬生生忍住,惶惶地转头望向身侧的黄姨娘。
黄姨娘以目光柔声安抚,示意他不必拘谨,只管同小妹玩耍。沈丽君见兄妹二人投缘,心中亦是欢喜,并不出言打搅,任由他们自在相处。厅堂之内一派融融暖意,气氛闲适温馨。
辞别沈丽君后,母子二人踏上返回恭和居的路途。
徐琅仰起小脸,满眼期待地看向黄姨娘:“姨娘,她可是我的亲妹妹?方才同小妹玩耍,孩儿心里好生欢喜,往后我还能常去找她玩耍吗?”
黄姨娘望着孩童稚嫩纯粹的面庞,抬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头顶,柔声应道:“往后她便是你的妹妹了。等她再长大些,能够行走言语,你便多陪她嬉闹便是。”
徐琅乖乖应声,转瞬又满心疑惑地开口追问:“那姨娘为何不许我去找九弟玩耍,也不让我靠近他?”
这话一出,黄姨娘神色微滞,面上浮出几分难色,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同稚童讲明其中关节。先前璟哥儿险些遭人暗害,自那桩燕窝出事之后,大夫人便将嫡子看护得格外严密,等闲不许旁人近身。府里虽下令不许妄议下毒一事,可当夜府中纷乱动荡,动静甚大,她心中早已猜出端倪,祸事是冲着府里稚子而来,三房十哥儿便是前车之鉴。为保全自己的孩儿,她只得刻意避开璟哥儿,不让徐琅前去招惹是非。
她沉吟片刻,只能拣温和的说辞搪塞过去:“待日后九弟长高长大,你们再一处玩耍,好不好?”
孩童尚不懂内宅暗藏的风波诡谲,似懂非懂,乖乖点下了头。
某日午后暖意融融,徐云月蜷坐在铺着软垫的暖炕之上,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散乱的彩线。身侧的青丫垂首静坐,正拿着一方素棉帕拈针绣花,瞧纹样花色,分明是要给云月所用。小云月安安静静地坐着,不哭也不闹,一双小手不时探进竹篓,扯出一缕缕各色丝线把玩。
房门被轻轻推开,云瑶缓步走入屋内,轻声唤道:“六妹妹。”
青丫连忙起身敛衽行礼。不曾想云瑶身后还跟着一名七八岁的男童,生得眉目俊朗,只是神情怯怯的,周身带着几分拘谨不安。青丫见状,又连忙朝着徐璐躬身见礼。
云瑶牵住男孩的手掌,缓步行至炕边,低头对着襁褓里的云月柔声介绍:“六妹妹,这是你的五哥哥,名唤徐璐。你朝他笑一笑可好?”
徐璐睁着清亮的眼眸,满怀期许地望着云月。云月先是怔怔地瞧着眼前俊秀的孩童,愣神片刻,而后眉眼弯弯,绽开一抹笑意,细碎清脆的笑声自喉间溢出。
云瑶眉眼舒展,含笑侧头对徐璐说道:“五弟,我便同你说了,六妹妹性子乖巧,素来不认生,见了谁都愿意展露笑颜,现下你可信了?”
徐璐连忙点了点头,看向云瑶小声道谢:“多谢二姐带我来瞧妹妹,妹妹唤什么名字?”
“她唤作云月。”云瑶笑意盈盈地回道。
徐璐跟着轻声唤了一声云月妹妹。一室之内,几人笑意融融,暖意漫了开来。
丫鬟青荷守在房门边上,悄悄朝外张望,留心周遭动静,替二姑娘望风,唯恐大夫人骤然过来。这些年来,云瑶时常悄悄照看五哥儿。大夫人面上虽未曾苛责言语,神色间却总带着几分不悦。青荷身为云瑶贴身侍女,不敢违逆主子心意,只得暗自帮她遮掩行事。
沈丽君方才自库房清点完几箱陪嫁物件,行至宣徽堂院中,便听见西厢房飘出几声孩童清脆的笑闹声。抬眼一望,青荷正立在房门外侧望放风,屋内之人已是不言而喻。
她心底暗自轻叹了一声,佯装不曾瞥见廊下的丫鬟,脚步未作停留,径直往正厅走去。
这些年来,二女儿云瑶总是想方设法私下照看徐璐。闲时便教他识文断字,时常拿些点心零嘴送去。也不知是何缘由,徐璐自小便格外黏着云瑶,事事都愿紧随其后,倒像是冥冥之中结下的缘分。
沈丽君心中对苏姨娘存有恨意,可对着尚且年幼无辜的孩儿,却生不出半分苛责的恨意。她不忍心厉声训斥女儿,也曾数次拉下脸面,暗含警示。云瑶见状,当下会温顺应承,可转头依旧悄悄去寻徐璐。几番下来,沈丽君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再多加管束。
青荷远远望见大夫人踏入院落,心头骤然一紧,正要出声提醒屋内的二姑娘收敛声响。却见沈丽君目光都未往厢房这边投来,径直步入了正堂。高悬的心这才缓缓落下,悄悄舒了一口长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