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两年有余,她仍清晰记得通州院落的点滴旧事。当年她尚是婴孩身形,两岁多的小李子日日守着她、陪着她,离别之时更是恋恋不舍,哭着一声声唤着妹妹。
如今再相见,昔日小小的孩童已然抽长身形,比幼时高挑利落许多,依旧是乡间风吹日晒的黝黑肤色。
云月心底百感交集,却半点神色不敢外露。
她心知自己的身世是天大隐秘,分毫差错便是塌天大祸。只能暗暗期盼,时隔两载,稚童懵懂,早已淡忘旧时零碎光景。
待周嬷嬷领着小李子逐一拜见宣徽堂主子、认全两位姑娘时,小李子始终垂着脑袋,目光不敢随意乱瞟。直至立到云月面前,他才依着嬷嬷提前教好的规矩,飞快抬眼扫了一下,随即立刻低头,恭顺软糯地唤了一声:“六姑娘。”
那眼神全然是初见的生疏恭敬,干净懵懂,无半分熟识、诧异与追忆。
云月高悬多日的心,瞬间稳稳落回原处。果然是她多虑了。
她带着成年人的完整记忆,自然历历难忘,可当年的李子不过是懵懂幼童,旧事本就模糊零散,早记不清分毫。更何况娘亲素来思虑周全,敢坦然将他接入府中,必然早已安排妥当、拿捏万全。
每日午后,暖阳正好。徐璟居中,认认真真充当小师傅施教;云月静坐沉心,稳稳练习桩功;身后跟着乖巧懂事、安分守己的小李子。
三个小小人儿,藏于僻静厢房,日日勤勉习武,成了忠勇伯府无人知晓的一桩隐秘趣事。
清晨时分,寿宁堂正厅暖意融融。
三房儿媳齐聚屋内,依例前来给老太太晨昏定省、问安侍立。
老太太目光慈爱,落在身前的长孙徐琛身上,语气温和吩咐:“琛儿,再过两月有余,你便要下场院试、考取秀才功名。自明日起,你便不必日日过来请安了,安心回院落闭门苦读,以课业为重。”
徐琛身姿端立,恭敬垂首回话:“祖母疼爱孙儿,孙儿感念于心。但是礼不可废。孙儿是府中长房长孙,更当以身作则,不敢因课业轻废规矩。”
老太太闻言面露温笑,愈发满意:“你的心意祖母知晓,素来知你懂事孝顺。只是真孝不在朝夕问安这几日光景。你如今紧要之事唯有读书备考,一朝博取功名、铺就仕途前路,才是真正立身、光耀门楣。切莫太过拘泥小节。”
徐琛见祖母言辞恳切、心意已决,不敢再辞,只得躬身恭敬应下:“孙儿谨遵祖母教诲。”
一旁的二夫人听闻婆母这般体恤看重自家儿子,心底妥帖安稳,连忙顺势开口:“琛儿生来孝顺,从小到大从未逾矩失礼,能得老太太这般垂怜周全,是他天大的福气。”
老太太听得出二媳妇话中深意,是盼着府中长辈多照拂看重徐琛,淡淡和气回道:“府中孙辈,老身无一不疼。孩子们个个长进争气,便是咱们忠勇伯府的脸面荣光。前些时日子瞻落榜未中进士,想来是年前大婚分心、情志浮动所致。老身免了琛儿晨昏请安的规矩,便是为他扫清杂念,让他一心向学,安心备考。”
二夫人连忙含笑谢道:“多亏母亲体恤周全,儿媳替琛儿多谢母亲厚爱。”
沈丽君不欲掺和这番暗藏机锋的客套闲话,适时转开话头,温声启禀:“母亲,后日成国公府设下牡丹盛宴,京中各家命妇、世家女郎皆会赴宴。不知母亲可否赏脸,随儿媳们一同前往,也好散心热闹一番?”
三夫人亦连忙附和笑道:“正是这个理!母亲已然数年未曾外出赴宴走动,此番春日盛会,出去活络活络筋骨、见见亲友,亦是一桩好事。”
老太太轻轻摇头,笑意温慈:“这类赏花雅聚,皆是京中年轻贵妇、闺阁女郎的热闹场合。老身年老慵懒,去了反倒拘束,扰了众人兴致。不如安居府中清净自在。你们三人只管带着府中姑娘们前去赴宴便是。二儿媳你也将云棠带上,咱们四丫头已然八岁有余,年岁渐长,也该多出门见见世面、结识同辈闺友。”
立在二夫人身后的徐云棠闻言,心头一暖,当即抬眸,感激望向老太太。
三位儿媳齐齐躬身,恭敬应声,一一领下母命。
三月二十八日,天朗气清,春风和煦。
晨光初透,沈丽君便早早唤起两个女儿起身梳洗、整理衣饰,预备赴成国公府的牡丹盛宴。
今日云瑶身着一袭樱粉撒花罗裙,袖口镶缀月白折枝玉兰滚边,清雅别致。青丝挽作双环垂鬟,仅簪一支素润珍珠钗,不施浓艳妆饰。粉裙明媚却不张扬,既有少女春日鲜活之态,又自带世家嫡女的端雅沉稳,落落大方。
云月年岁尚幼,一身柳绿软缎小袄搭配湖碧罗裙,裙边绣着细碎迎春纹样,精巧素雅。周身不缀繁金玉饰,只鬓边斜簪一朵小巧珠花。鲜亮柔和的衣色衬得她眉目清亮、肤粉娇嫩,乖巧又讨喜。
这是云月此生头一回出门赴世家雅宴,小小心底藏着几分新鲜与激动,却依旧自持安分。
沈丽君望着身前两个姿容清丽的女儿,眼底满是满意,细细叮嘱了一番宴上规矩、进退礼仪,切莫随意张望、妄自言语。待诸事妥当,便带着二人前往寿宁堂汇合。
不多时,三房妯娌齐聚。沈丽君携云瑶、云月,二夫人带徐云棠,三夫人领着云岚、云溪,一众姑娘丫鬟相随,一同登车往成国公府而去。
车驾行至国公府朱漆大门外稳稳停驻,众人依次下车。
府中早有管事嬷嬷候立接引,待人至便上前引路,引着一众女眷步入后院。
垂花二门内侧,数十架轻便婆子肩舆整齐候立,每乘皆由四名健壮府中婆子抬侍。众人乘舆穿过开阔青石板甬道,行至内宅垂花月门洞,依礼落轿。
自此,一众内眷不再乘舆,沿回廊缓步徐行。
雕花游廊曲折连绵,沿途山石叠翠、花木初盛,春风款款拂来,裹挟着满园浓郁馥郁的牡丹香气,沁人心脾。
一路穿行假山花圃,须臾便至后花园沁芳阁。
引路嬷嬷抢先两步入内通传。沈丽君从容理了理衣袖,侧目示意身后一众姑娘紧随其身、切莫散乱,而后带着两位妯娌缓步踏入阁中。
沁芳阁内规制雅致,地面铺着厚实软和的西洋番毯,落足悄无声息。阁内错落摆放着梨花木圆桌,案上陈设官窑青瓷茶盏、亮银果盘,盘中盛着时新鲜果、精致蜜饯。几座鎏金博山炉静立四角,袅袅沉水香烟盘旋萦绕,清雅绵长。
正厅主位端坐的,正是今日宴主——成国公朱夫人。
她身着石青绣翟纹命妇大衫,头戴端庄珠翠朝冠,眉目雍容,气度沉稳,自带顶级勋贵主母的威严华贵。彼时正与身旁几位高品命妇闲谈,听闻通报,当即抬眸望来,唇角扬起温和得体的笑意。
沈丽君携二夫人、三夫人一同趋步上前,齐齐屈膝敛衽,行全套贵妇大礼:“见过国公夫人。承蒙夫人盛情相邀,我等冒昧叨扰贵府雅宴。”
紧随其后,云瑶领着云棠、云岚、云溪、云月五人,齐齐依闺秀礼数屈膝福身,身姿娴雅、仪态端方。
年纪最小的云月,亦乖巧学着姐姐们的模样,小小身子微微蹲福,眉眼低垂,目不斜视,乖巧安分。
成国公夫人见状,抬手温柔虚扶,和声笑语:“诸位伯夫人无需多礼,今日本是春日闲聚,只为散心取乐,诸位只管放宽心神,自在落座。”
说罢,她目光温柔落于云瑶身上,微微颔首赞许:“这位便是忠勇伯府的二姑娘吧?果然姿容端雅、气度娴静,不愧是世家教养。”
云瑶垂眸轻答,声线温婉有度:“蒙夫人谬赞。”
周遭落座的各家命妇闻声,纷纷侧目打量忠勇伯府五位姑娘。沈丽君从容含笑,逐一为在座贵妇引见自家女儿。在座英国公夫人、各侯爵夫人及朝中高官眷属,纷纷温声夸赞,各取随身精致荷包赠予一众姑娘,当作见面贺礼。
众人目光大多落在端庄出挑的云瑶身上,暗自品评容貌教养,心中悄然斟酌各家适龄子弟婚配事宜。
沈丽君疼惜幼女,特意将身侧的云月揽在怀中,笑着向相熟夫人们介绍这是自家六姑娘。众夫人见她粉雕玉琢、稚气可爱,有的伸手轻轻抚她小脸,赞她粉嫩讨喜;有的温柔牵着她的小手,笑言日后定然出落得绝色动人。
云月被众人围着夸赞,只得乖乖垂着眉眼,腼腆浅笑,一副憨软孩童模样。
待众人寒暄落座妥当,成国公夫人便唤来自家嫡女朱子衿,命她领着忠勇伯府五位姐妹往园中闲游赏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