漪兰阁内室李文惠俯卧在软榻之上,府医方才诊视完毕,留下一瓶外敷金疮药膏,已然悄然退去。
素心蹲在榻边,正要替姨娘褪去衣袍上药,却听李文惠声音低沉冷涩响起:“先不必上药,等二老爷回府看过再说。今日这顿打,绝不能白白受了。”
素心闻言满心不解,蹙眉急道:“姨娘!臀间伤势红肿渗血,如何不痛?二老爷要明日晚间才能回府,您何苦硬生生熬着?”
李文惠伏在枕上,眼底翻涌着后怕与寒凉,轻声叹道:“这点皮肉之痛算不得什么。今日若非老太太与大夫人及时赶到,出手保全,我今日轻则残躯废身,重则性命难保。就算侥幸活下,往后在府中也是生不如死。”
素心想起方才惊心动魄的场面,心有余悸道:“幸好姨娘早有察觉,提前遣竹香去给大夫人报信,这才及时解围。若是再晚片刻,后果当真不堪设想!”
李文惠闻言,唇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眼底满是沧桑无奈:“哪里是我机智通透,不过是这深宅大院步步凶险,日日磋磨,硬生生逼出来的警觉罢了。”
她微微垂眸,心头涌上无尽酸楚,声音轻得发颤:“只可惜我命不好,生来便是庶出,还是庶出里最卑微的那一个。”
一念及从小到大因出身卑微受尽的冷眼磋磨、无端委屈,她眼眶瞬间泛红,湿意翻涌难抑。
素心连忙温声宽慰:“姨娘切莫多想。好在您深得二老爷垂爱,又育有十一哥儿,母凭子贵,今日老太太才会格外保全您,替您撑腰解围。”
李文惠稍稍平复心绪,回想今日层层破绽的圈套,沉声开口问道:“方才你细细说来,白管事是收到咱们府中之人的传信,才特意来伯府递信的?”
素心重重点头,满心愤懑委屈:“正是!奴婢方才在角门刚与白管事对上两三句话,还未交接妥当,突然冲出一众婆子,是单嬷嬷亲自带人,直接捂住我与白管事的嘴,用麻袋套头,强行押去了存德院。
到了院中,单嬷嬷便刻意逼问,肆意污蔑姨娘您与白管事有私!奴婢拼死辩驳不肯认下污名,当场便被她狠狠踹了一脚。”
李文惠心头一暖,连忙转头看向她,语气温和愧疚:“快些起身,现下身子可还疼?你速速拿去药膏自行涂抹镇痛,今日之事,终究是我连累你受了无妄之灾。”
素心恭谨摇头:“奴婢已然好多了。且等姨娘安歇妥当,奴婢再上药不迟。只是奴婢始终想不通,到底是谁胆敢假冒咱们院里的人,前去传信设局?”
李文惠眼底掠过一抹彻骨寒意,语气笃定冰冷:“还能有谁?自然是她。”
“二夫人素来忌惮我得老爷偏爱,早已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这一场局,不知暗中筹谋了多久,专挑二爷离府、我孤立无援之时发作,一心要置我于死地。”
她心头最忧的依旧是幼子,声音微颤:“她今日铁了心要废我、毁我清白。若是我真被打成残废、或是被污名赐死,我那尚且年幼的珏儿,定然也落不得好下场。她绝不会容下我的孩子安稳立足。”
素心听得心头发寒,愤愤咬牙:“府里这些看门婆子更是趋炎附势、两头牟利!定是早早被二夫人打点收买,甘心替她做爪牙,帮着构陷姨娘!”
李文惠缓缓闭眸,心底一片清明寒凉,缓缓叮嘱:“经此一事,你往后务必百倍警醒。院中上下下人,不可轻信一人,言行处处谨慎。”
“你且去偏房看看珏儿醒了没有,看过之后便早些歇息吧。”
素心躬身应声,轻步退出内室,悄然离去。
李文惠独俯卧在床,脊背的灼痛阵阵袭来,心底却是一片清明寒凉。
她暗自思忖:今日就算二夫人不曾设下这歹毒圈套,来日只要徐承怀入衙值夜、府中无人护她,李文秀依旧会寻机发难、蓄意加害。
她躲得过今日,躲不过来日。
这深宅步步杀机,她不可能日日悬心、时时提防。一味隐忍退让,终究坐以待毙。从今往后,她不能再被动受欺,必须寻机反击,为自己、也为年幼的十一哥儿,拼出一条安稳活路。
次日,申时初刻。
徐承怀自南苑归来,一身风尘,带着贴身小厮径直往寿宁堂去,预备先向二老请安问安。
刚行至垂花门洞,却被候在一旁的单嬷嬷躬身拦下。
“二老爷安。二夫人已在院中候您许久,早早备好了热汤净水,盼着老爷先回院沐浴更衣、拂去风尘,再从容同往寿宁堂请安也不迟。”
徐承怀垂眸看了眼身上沾染的尘土、猎场风尘,确实不甚整洁,便微微颔首,转身折返存德院。
待徐承怀沐浴完毕,一身清爽而出,李文秀亲自上前为他理衣束带、整理衣襟,又命丫鬟奉上新沏的雨前清茶。
夫妻二人对坐于暖炕之上,缓缓品茶闲谈。
徐承怀连日随驾奔波劳顿,一盏热茶入喉,疲累消散大半,眉眼间也松弛不少。
李文秀瞧他心境平和、神色舒缓,便拿捏着分寸,缓缓将昨日李姨娘一事娓娓道来。她刻意隐去自己蓄意设局、栽赃构陷的实情,只挑对自己有利的说辞。
徐承怀听罢,心头陡然一震,抬眸看向身侧妻子,语调带着几分沉责:“院内琐事纵然可疑,你怎能不问清楚原委,便擅自动用私刑?”
李文秀立刻敛了神色,垂下眉眼,故作柔弱委屈,声音轻轻带了涩意:“夫君怎能怪妾身?谁能料到堂妹私下竟藏着一间铺面,还是老太太私下赏赐的。
老太太体恤晚辈,私下恩典妾身不敢置喙,只是全程未曾告知妾身半句。想来,终究是妾身不得婆母喜爱,才这般处处疏离。
可堂妹身为我院姨娘,得赏私产却半句不肯知会主母,妾身不知情由,一时见那外男书信往来、角门交接,难免心生误会,才闹出这场风波。”
说罢,她抬手执了丝帕,轻轻拭着眼角微光,一副隐忍委屈、无从辩驳的模样。
这几年李文秀早已看透徐承怀心性。
他素来并非沉溺美色、昏聩偏宠之人,之所以格外宽待李文惠,不过是因李文惠惯会扮弱示弱、隐忍卑微,最能博取男子怜惜。
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柔弱手段,偏偏最能笼络人心。
看透这一点,李文秀也悄然改了性子,不再一味强势硬刚,在夫君面前,该软则软、该顺则顺,以温顺大度示人。
徐承怀听闻此事最后是老太太出面兜底解围,心中难免生出几分愧疚。
他暗自反省,这铺面终究是他私下安置,未曾明说报备,确实逾越了家规分寸,才引得妻子误会丛生、闹出风波。
心绪稍缓,他温声叮嘱:“罢了,此事往后休要再提。只是你需谨记,万万不可再随意擅动私刑。昨日情形凶险,若是底下婆子下手不知轻重,真伤了人命,届时如何收场?”
李文秀温顺颔首,低眉顺眼回道:“是妾身思虑不周、处置鲁莽。昨日乍见书信私传、外男往来,只当是姨娘失德、秽乱内宅,一心想着为夫君肃清门庭、保全名声,一时情急失了分寸,还望老爷见谅。这般事落在任何世家,都是大忌,妾身也是一时慌了神。”
“私情”二字入耳,徐承怀心头骤然滞闷。
他陡然想起数年前外甥梁子瞻那桩风月纠葛,旧烦翻涌,心底躁意顿生,不愿再多提内宅腌臜事,便缓缓起身:“不多说了,随我一同去给父母亲请安。”
李文秀瞧出他眉眼间的不耐烦郁,极有眼色地不再多言,温顺起身,默默跟在徐承怀身后,一同往寿宁堂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