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前殿肃穆清宁,殿内烛火温煦。姜皇后端坐御案之后,垂眸凝神批阅六宫庶务,神色端庄雍和,气度沉稳端方。
这时,贴身掌事宫人轻步入殿,垂首敛气低声禀道:“娘娘,太子殿下于殿外候见。”
姜皇后头未抬,声线平和淡然:“宣。”
片刻间,掌事宫人引着太子朱启崧缓步入殿。
朱启崧步履恭谨,上前躬身行君臣亲子大礼:“儿臣参见母后,母后圣躬康泰。”
姜皇后搁下笔,抬眸凝睇爱子,温声缓道:“崧儿,起身吧。”
朱启崧依言直起身形,身姿挺拔肃立。
“你此番前来,可是有要紧事?”姜皇后从容开口问道。
太子下意识扫视殿内一众侍奉宫人、内监,眸光暗藏焦灼。
姜皇后何等通透,瞬间洞悉他心意,当即抬手挥袖,沉声吩咐:“殿内所有人尽数退下,紧闭殿门,无本宫旨意,任何人不得靠近半步。”
众人不敢违逆,齐齐躬身退离,殿门严合,隔绝了所有耳目,殿内瞬间静谧得落针可闻。
隔绝外人之后,太子再也压不住心底慌乱,快步上前,面色惶急:“母后,儿臣暗卫探得密报,福建收缴的两千余本涉案账册,已然启程押运回京,不日便可抵京。事已燃眉,如今该如何处置?”
姜皇后眉峰微蹙,眸底掠过一丝浅愠,语气温和却带着凌厉:“你是东宫储君,未来天下之主,遇事最忌心浮气躁。区区账册押运,便乱了方寸,日后如何执掌朝堂、震慑百官?慌什么!”
太子被母后一语点醒,连忙收敛惶急神色,敛衽垂首:“儿臣失仪。只是这批账册一旦送入宫中,交由父皇彻查,千万赃银亏空之事必然败露,恐会牵出陈年根基,动摇大局!”
姜皇后敛了神色,凝神思虑片刻,沉声追问:“你可摸清底细?此番押运的账册,包含哪些名目?最致命的凭据,是否在其中?”
太子面露凝重,无奈回道:“自从三弟福王接管查案,所有涉案账册尽数收缴军营,由重兵层层把守看管。儿臣安插的人手根本无从靠近,半点虚实也探查不出。”
姜皇后眸光微冷,睨视着他:“当初本宫特意叮嘱,命人做真假两套账册,原版真册尽数焚毁销毁,不留后患。事到如今,你竟不知入京这批是真是假?”
“各州府县衙公账,确已悉数销毁。”朱启崧眉头紧锁,语气忐忑,“唯独地方富商与官员私相往来的私账繁杂零散、数不胜数,儿臣无法保证,是否有漏网之鱼。”
姜皇后眼底愠色更甚,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商贾唯利是图、心思诡诈,最擅私藏凭据、暗留后手。你东宫一众谋臣谋士,竟无一人提前设防预判?如今落得处处被动受制,皆是轻敌疏漏所致!”
太子恭顺垂首,恳切回禀:“母后教训得是。儿臣与东宫谋臣连夜商议,为杜绝后患、永绝隐患,唯有铤而走险,派遣顶尖暗卫中途截下全部账册,斩草除根!”
姜皇后静静沉吟片刻,断然摇头:“此计万万不可。”
她目光深邃通透,字字精准剖析利弊:“若截获的是假账,便是自曝人手、打草惊蛇,让陛下察觉异样;若内里藏有真账册,你父皇必然早有部署,此番押运定有北镇抚司锦衣卫高手暗中随行护持,布防周密。你贸然出手,不仅难成大事,更会引火烧身、暴露东宫势力。此策行不通。”
太子闻言心头大急,慌忙追问:“依母后高见,如今进退两难,究竟该如何破局?”
姜皇后缓缓起身,莲步轻移,行至太子身前。方才的温和雍容尽数褪去,眸光幽寒锐利,语气低沉狠厉:
“账册不过是死物,活人方是祸根。
你执着销毁簿册,终究治标不治本。
真正的斩草除根,是死无对证。
涉案主谋尽数殒命,无人供词、无人佐证,纵使账册千真万确,亦无从查证溯源!”
太子瞬间醍醐灌顶,了然母后深意,却依旧面露难色:“儿臣明白!只是孟铮等一众主犯乃是朝廷重犯,押运队伍重兵护卫、防卫森严,暗中下手,怕是难寻破绽!”
姜皇后唇角勾起一抹凉薄浅弧,字字透着权谋城府:“明面上防卫滴水不漏,暗处必有可乘之机。这般变通之术,还需本宫一一教你?”
太子心神大定,躬身郑重道:“儿臣即刻返回东宫,与谋臣细议周全计策,精密排布人手,隐秘行事、不留痕迹,务求万无一失。儿臣告退!”
“慢着。”
姜皇后出声将他唤住,神色肃穆,沉声叮嘱:“还有一桩要事,你务必放在心上。
陛下已然下旨,钦赐阳武侯嫡长女为福王侧妃。福王此番查办福建大案立有大功,圣眷正盛,如今又得阳武侯勋贵势力加持,羽翼渐丰、暗藏野心,已然有觊觎储位之心。
你即刻命所有安插在福王府的眼线,全天候紧盯其一举一动、一应往来交际,但凡有半分异动,即刻密报东宫,不得有片刻延误!”
太子神色一凛,郑重躬身领旨:“儿臣谨记母后教诲,绝不敢懈怠!”
姜皇后微微颔首,抬手示意他退下。
太子再行一礼,转身悄然退出坤宁宫。殿门重重合拢,隔绝内外,深宫之内,一场关乎储位、朝堂、千万赃银的惊天暗局,已然悄然而至。
自老伯爷下令收紧府中门禁、严控内外出入后,忠勇伯府上下便处处透着沉肃静谧。
云月年岁尚幼,不过四岁稚童,虽敏锐察觉府中气氛异样、暗藏风波,却终究人小力微,探听不到内情,更无从插手分毫。满心忧虑无处安放,她唯有日日去往宣徽堂,陪着母亲习字描红,方能稍稍安定心绪。
这日,宣徽堂正厅清雅安宁。
沈丽君端坐上位,神色温婉沉静。云月规规矩矩坐在下首案前,一旁的周嬷嬷领着八名新调教妥当的丫鬟入内,此番是府中统一分派,分别拨给徐璟与云月近身听用。
沈丽君轻轻放下手中茶盏,温声开口:“月儿,这批丫鬟皆由周妈亲手调教数月,规矩礼仪已然纯熟。你挑好本院落的人,便带回寿宁堂,交由陶妈排布当差即可。”
云月微微蹙眉,仰着小脸软声问道:“娘亲,女儿还不知她们名姓,可否让她们自报一番?”
沈丽君含笑颔首,默许应允。
云月当即乖巧跳下座椅,走到周嬷嬷身侧,轻声有礼:“劳烦周嬷嬷了,不知哪四位姐姐是拨去我院中伺候的?”
周嬷嬷连忙含笑躬身,语气恭敬:“六姑娘折煞老奴。老奴这便让她们出列自报,好让姑娘熟识记认。”
说罢,她抬手示意,四名身姿端正的小丫鬟即刻出列,依年岁长幼依次排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