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云瑶携云月立于垂花门下,等候成国公府嫡女朱子衿到访。
不多时,便见青荷引着朱子衿一行缓步而来。云瑶面上漾开浅笑,上前相迎:“朱姐姐,可算来了。”
朱子衿快步走上前来,语气带着几分娇俏:“劳大嫂久候了。”
云瑶笑着打趣回去:“再过半年你便要出阁,往后我该唤你朱姐姐,还是二表嫂?”
一语说罢,朱子衿面颊泛起一层薄红,略带羞赧。
一旁的云月适时上前,敛衽行礼,眉眼温婉含笑:“朱姐姐安好,烦请代月儿向宁泽哥哥问好。”
朱宁泽年已七岁,依礼教规矩,不便再踏入伯府后宅。朱子衿望着云月一身玉雪模样,心生喜爱,柔声逗弄道:“四弟特意托我给你带了点心,待会儿可要拿出来一同分食,可不许小气。”
云月乖巧颔首:“多谢宁泽哥哥记挂月儿,待会儿月儿也备些吃食,烦请姐姐代为捎回去。”
朱子衿含笑应下。云瑶便引着众人,一同往清宁阁而去。
入了清宁阁内室,案几上早已摆好几样精致糕点。云瑶吩咐沈梅去端刚沏的阳羡茶。云月与朱子衿并肩坐于暖炕之上,云瑶则落坐圆凳。云瑶示意周遭丫鬟嬷嬷尽数退下,只留一室清净,以便叙说闺中体己话,云月则安坐一旁静静听着。
云瑶开口问道:“今日怎不见你约上薛姐姐一同过来?”
朱子衿浅浅一笑:“你许久不曾出门,怕是还不知,语嫣妹妹近来忙得很。”
云瑶轻轻叹了口气:“自去年薛府出事之后,母亲便不许我轻易外出,这你是晓得的。不知薛姐姐究竟在忙些什么?”
朱子衿便将圣上赐婚的旨意娓娓道出,轻声道:“旨意乃是本月初十降下的,故此这段时日,不便再邀约她出来相聚。”
云瑶闻言大为诧异。上月三人尚且还在她厢房闲谈,彼时薛语嫣还说,家中母亲正在为她相看合适人家,待考察妥当便会定亲。不过短短一月光景,竟已是要入福王府做侧妃,她不由得满心不解:“薛姐姐怎么会……怎会甘愿屈居侧妃之位?”
朱子衿轻轻吁了口气,神色也带着几分怅然:“其中缘由,我也不甚清楚。福王数年前便已娶了正妃,府中已有一位嫡子、一名庶子,还有两位庶女,另外还有不少美人、侍妾。语嫣妹妹此番入府,往后日子怕是颇为难熬。”
云瑶心中亦是生出怜惜,堂堂侯府嫡女,竟要屈身为侧妃,实在令人唏嘘。
朱子衿话锋一转,又说起京中私下热议的一桩大事——福建爆发了一桩声势浩大的贪腐大案。
云瑶听得好奇,忙追问其中细节。可朱子衿也只听闻皮毛,并不知晓内里曲折,只晓得主犯乃是福建数位地方高官。
炕边静坐的云月听罢,心底骤然明了。
原来如此。三叔徐承礼,多半便是被这桩贪腐案牵累,难怪祖父祖母连日来皆是愁眉不展,府中门禁也骤然收紧。
云瑶却并未多想,只当做一桩坊间奇闻,听过便罢。
阳武侯府后院,一处僻静院落的正厅肃穆沉郁。
厅内仅三人,再无旁人伺候。
薛老侯爷端坐上位,面色沉敛,周身压着沉沉威压。下方分坐薛世子与世子夫人,气氛凝滞无声。
良久,薛老侯爷率先开口,声线低沉威严:“你们夫妇二人,说说对这桩赐婚的看法。”
薛世子躬身垂首,神色恭顺无奈:“父亲,圣旨已下,木已成舟,再无半分转圜余地,我薛家只能遵旨而行。”
“这话何须你多言?”
薛老侯爷冷嗤一声,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盯住自家儿子,沉声质问:“老夫要问的是——语嫣究竟何时见过福王?事到如今,你们还要继续瞒着老夫?”
薛世子面色骤然一白,窘迫难堪,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辩解。
一旁的薛世子夫人心头大紧,连忙起身福身行礼,强作镇定答道:“父亲何出此言?嫣儿素来恪守闺训,从未擅自离府半步,怎会有与福王私下相见的道理?”
她心底万分清楚,此事万万不能吐露实情。一旦承认女儿私自男装出府,便是闺教不严、管束不力,她这个侯府主母,难逃重责,母女二人皆要受府规重罚。
薛老侯爷瞧着儿媳百般遮掩、心存侥幸的模样,眼底怒意层层积攒,声色渐厉:“揣着明白装糊涂!当真要老夫当众拆穿,你们才肯据实回话?”
见儿子儿媳双双缄默抵赖,薛老侯爷压着心头怒火,缓缓道出原委:“老夫今日刚下朝,便被陛下单独召入乾清宫。圣上亲口叮嘱,命薛家好生筹备语嫣的婚嫁事宜,更是将这桩赐婚的始末悉数告知于我。
圣上言道,福王一年多前便见过语嫣,对她念念不忘。此番更是借着福建查案的功绩,亲自向陛下求旨,求取语嫣为侧妃!”
薛夫人闻言心头巨震,却依旧不死心,强自辩驳:“许是福王殿下昔日远远一瞥,偶然见过嫣儿身影罢了!”
“放肆!”
薛老侯爷勃然动怒,厉声呵斥:“普天之下贵女无数,难道唯独你女儿貌绝天下?福王府佳丽充盈,何曾缺过美色?事到如今还敢嘴硬抵赖!你们若再隐瞒,休怪老夫动用家法!”
眼见父亲盛怒将至,薛世子再不敢隐瞒,慌忙携着妻子一同跪地请罪,将昔日薛语嫣女扮男装、私自溜出侯府、偶遇福王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尽数道出。
听罢始末,薛老侯爷眉头紧锁,久久不语,陷入沉沉思虑。
片刻后,他闭了闭眼,终是压不住满心愤懑,抬手重重捶在桌案之上,声含恨恼:“糊涂!真是糊涂!
你们为何不早些告知老夫?竟是让语嫣落入了福王布下的圈套!他哪里是一时倾心,分明是蓄意谋划,借着这桩婚事,强行绑我阳武侯府,归入他的阵营!”
薛世子满脸悔恨,垂首痛声道:“孩儿当初也曾疑心是福王设局。可这一年来,福王从未有过半分提亲动静,我便以为此事已然作罢。自语嫣及笄,孩儿与内子便四处为她相看良缘,早已相中稳妥人选。万万没想到,突然降下圣旨,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皆是孩儿疏忽大意,才令侯府陷入两难境地!”
薛夫人亦是满脸愧色,俯首在地,恳切请罪:“是儿媳教女无方、管束不严,才让福王有机可乘,酿成如今局面。一切罪责皆在儿媳,任凭父亲责罚!”
厅堂死寂,满是愧疚压抑。
薛老侯爷盛怒过后,心绪渐渐沉定。事已至此,追责问责已然无用,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侯府根基、筹谋退路。
他沉声道:“你们起身吧。罪责自有定数,过后再罚。当务之急,是商议如何应对这盘死局。”
薛世子夫妇闻言心中微松,连忙并肩起身,垂首立在下方,静待吩咐。
薛老侯爷缓缓起身,背手立于厅堂之中,来回踱步沉思。脑海中一遍遍复盘今日乾清宫圣驾所言的每一句话,细细揣摩帝王深意、朝堂局势。
二人不敢打扰,屏息静立,不敢有半分动静。
半晌,薛老侯爷脚步顿住,眼底闪过一丝清明算计,沉声吩咐:
“婚事既定,不可抗旨。你们照常为语嫣筹备嫁妆,待福王府来人下聘,便以礼相待,周全应对,不可露出半分抵触。
唯独一事——想方设法,将婚期尽量拖延至明年。”
他目光沉沉,一语点破关键:“福建贪腐大案,今年年底必有定论。只需熬过这数月风波,朝堂局势尘埃落定。”
薛世子瞬间醍醐灌顶,全然领会父亲深意。
此法最为稳妥,既不违抗圣意、触怒帝王,又能为阳武侯府争取缓冲之机,静观朝堂风雨、规避站队风险。
夫妇二人对视一眼,齐齐躬身领命轻步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