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宁堂内室,老太太将方才与徐若宣的谈话择其紧要,尽数说与老伯爷听闻。
老伯爷听罢,久久默然沉思,半晌才缓缓轻叹:
“圣心果真难测。老朽如今倒是猜出几分端倪,此番福建大批量补任官员,皆是圣上精心布局、安插的自己人手。日后福建官场积弊必除,风气定然焕然一新。”
老太太闻言深以为然。福建乃是海贸税收重地,金银流水极巨,圣上借机肃清旧党、替换亲信,便是要将地方税利尽数收归国库,真正利国利民。
与此同时,西厢房内。
徐璟将白日书房里老伯爷叮嘱梁子瞻为官的一番经过,细细说与徐云月听。
云月静静听罢,垂眸敛神,心底暗自思忖,层层线索飞快串联。
昨日母亲特意叫黄姨娘去宣徽堂厅堂,命周嬷嬷送上三十两银票、二十两碎银,还特意准许黄姨娘带五哥哥回娘家,与即将赴闽的黄允知道别;今日姑姑又专程带梁子瞻入府辞行、听训赴任。这绝非常规调动。
唯有一个解释:福建定是出了惊天大案,牵连大批地方官员,故而空出多数官位,新晋候补才会催得如此急迫、接踵赴任。
那三叔呢?
三叔本无官身,此番远赴福建通商已近三月,为何会无端卷入官场大案?
云月眸光微沉,心头骤然通透。
三叔此行乃是为通商牟利,而通商背后,便是源源不断的巨额银钱!
是了——是银子!
她前世在刑侦岗位见过贪腐案件,自古贪官巨蠹,十有八九皆是官商勾结、互利私吞,借商贸流水暗分赃利、挪移公帑。
三叔此番赴闽经商,怕是早已深陷这场巨大的贪腐漩涡之中!
徐云月越想心头越沉,眉头紧蹙,久久不语。
一旁的徐璟见妹妹怔怔出神、满脸忧色,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温声问道:“六妹妹,你在想什么?可是在忧心二表哥?”
徐云月缓缓抬眸,声音轻而低哑:“不止的。我还忧心三叔,他去福建快三月了,至今音讯寥寥,也不知现下境况如何。”
徐璟反倒宽慰道:“三叔往年赴闽打理商事,向来要临近年关方能归家,路途遥远,家书传递本就迟缓,妹妹不必多虑。”
话音一转,他眉眼又染上几分孩童的期待:“对了六妹妹,我近来瞧娘亲肚腹日渐隆起,我们是不是快要添弟弟或是妹妹了?”
提及此事,云月心头忧绪更重。
她近来日日陪侍母亲,最是清楚沈丽君的身子状况。母亲时常头目胀痛,久坐起身便眩晕发昏,夜间更是多梦难眠、寝食不宁。
故而她近来从不敢再劳烦母亲教自己习字,只日日乖乖伴在身侧,静心陪侍。所幸谢太医对症开方调理,母亲近日才稍稍安稳好转。
徐云月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闷闷的:“九哥哥,无论添的是弟弟还是妹妹都好,只求娘亲岁岁安稳、平安无恙。”
徐璟见她满脸郁郁、眉心紧锁,忍不住小嘴嘟囔:“你这般蹙眉忧心的模样,竟和爹爹愁思时的神色一模一样。”
一语落地,徐云月心底瞬间万般腹诽:
亲生父女神态相似本是常理!可……可她是异世魂灵,借着幼童躯壳重生。
若是长大性情、思虑越来越像徐承骁,旁人会不会起疑?会不会被人看穿破绽?
越想越是心慌,越思越是烦忧。
小小年纪的躯壳里,藏着一颗历尽世事、步步谨慎的成人之心。朝堂暗涌、地方巨贪、亲人身危、自身破绽,桩桩件件压在心头,日日皆是忧心重重,当真令人寸心难安。
时序迈入六月,京城暑气蒸腾,燥热难耐。
乾清宫中,宏德帝背手而立,在殿中缓缓踱步,神色沉凝。殿外热浪滚滚,鲁公公满头大汗,执棉帕匆匆拭了额间汗珠,轻步入殿,跪地行礼:“陛下,老奴回来了。”
宏德帝脚步一顿,沉声问道:“可有穆泰、郭肃槐一行人消息?”
鲁公公定了定心神,恭声回禀:“回陛下,暂未收到任何传信。”
宏德帝眉头微蹙,目光落向御案上铺开的舆图。
福建汀州至京城,常规押送行程不过四十五至六十日。福王于三月二十,将孟铮等三名重犯交予穆泰启程北上,如今已是六月初四,足足七十余日过去。
纵使押送重犯、行程迟缓,也早该抵京,即便不入城内,也当抵达京郊驿站。
时日拖延太久,异常蹊跷。
宏德帝看向仍跪地的鲁公公,语声稍缓:“起身吧。即刻派人往卫王府传旨,宣卫王即刻入宫见朕。”
鲁公公不敢耽搁,连忙起身领旨,躬身退下,快步出宫传谕。
与此同时,忠勇伯府,宣徽堂内。
沈丽君斜倚软榻纳凉休憩,青枝立在一旁,轻摇蒲扇,送来缕缕凉风。徐云月坐在榻边小椅上,静静认真识着云瑶为她新制的竹牌。
这时周嬷嬷端着一碗晾凉的汤药,轻掀竹帘入内,缓步走到榻前,轻声道:“夫人,药已晾至温凉,正好服用。”
沈丽君缓缓抬身,青枝连忙上前伸手搀扶。
一旁的徐云月立刻跳下小椅,目光落在药碗上,认真问道:“周嬷嬷,这药可让方姑姑查验过了?”
周嬷嬷垂手恭顺回话:“六姑娘放心。自打谢太医的药童送药入府,这汤药便由老奴亲手煎熬,从不敢假手外人。老奴无暇之时,也只交由青莲、青枝二人打理,绝无旁人经手。只是方姑姑近日事务繁杂,尚无暇过来查验。”
云月闻言心头微松,心底却暗自纳罕——周嬷嬷行事稳妥周到,却似始终刻意疏远方锦。
沈丽君瞧着女儿这般小心翼翼、事事挂心的模样,温声宽慰:“月儿无妨,府中安稳,药食皆是妥当,不必这般多虑。”
说罢,她抬手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汤药苦涩,入口难消,周嬷嬷连忙从旁取出一枚蜜饯,送入她口中压苦。
云月看着母亲日日服药、强忍苦涩的模样,心疼不已,轻声问道:“娘亲,你连服一月汤药,身子可好些了?夜里寝卧可安稳?”
沈丽君伸手将女儿拉至身前,温柔抚着她的发顶,温声道:“娘亲早已好多了,夜里也能沉眠安睡。月儿这般小的年纪,怎生如此爱操心?孩童本该无忧无虑,闲暇便去寻二姐姐玩耍,莫要日日拘在我跟前忧心忡忡。”
云月垂着小脑袋,轻声细语:“月儿见娘亲怀身辛苦,便没心思玩耍,只想日日陪着娘亲。”
沈丽君无奈轻叹:“月儿,你到底在怕些什么?”
“月儿也说不清,”她抬眸望着母亲,眼底满是真切的担忧,“只是总盼着娘亲能平平安安生产,月儿才能真正放心。”
沈丽君心头一软,轻轻将女儿拥入怀中,柔声安抚:“我的月儿莫怕,娘亲定会好好的,平安陪着你们姐弟姊妹一同长大。”
徐云月乖乖伏在母亲肩头,轻轻点头,心底的忧绪却依旧未曾散去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