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九秋从容答话:“民妇四日前便已抵京,沈四夫人留我在府中叙旧小住几日,是以今日才随沈老将军前来伯府拜谒。”
“一路风尘跋涉,实在辛苦。”沈丽君眉眼温和,含笑吩咐左右,“快上茶。文娘子请落座。”
“大夫人不必这般客气,民妇粗人,您直接唤我九秋或是文嫂便可。”文九秋微微拱手,姿态恭谨有度,旋即利落落座下首。
沈丽君颔首浅笑,转头看向身侧幼女,柔声叮嘱:“云月,快来见过你的文师傅。”
徐云月依言上前,端端正正行过晚辈大礼,声音清亮软糯:“云月拜见文师傅。”
文九秋入伯府之前,沈四夫人早已将忠勇伯府内情、六姑娘徐云月的心性喜好与习武心愿细细告知于她。她抬眸静静打量眼前六岁孩童,见她眉眼澄澈纯粹,举止进退规整有礼,小小年纪身姿沉静端方,气度远超寻常稚童,心底悄然生出几分欢喜,温声道:“六姑娘不必多礼。”
徐云月心中微讶,未曾相见,师傅竟早已知晓自己的根底,不由得对这位边关武师愈发敬重。
文九秋略一沉吟,轻声询问她平日所学:“听闻姑娘素来喜爱习武,不知平日里都练的哪些基本功?”
云月不敢隐瞒,一五一十老实应答,将自己随兄长偷偷练习两年粗浅拳脚、扎马步、练腰步诸事尽数道出。
文九秋闻言微微动容。这般年岁,竟能持之以恒苦练根基,心性坚韧,颇有几分自己幼时的影子,想来她与这六姑娘,确有几分师徒缘分。
她神色稍正,沉声问道:“习武之路最是枯燥辛苦。若当真随我学艺,日后需日日早起晨练,午后稳扎拳架,寒暑不辍,且事事需遵我的规矩,严苛自律。你可受得了苦、守得了规?”
云月双目骤然发亮,眼神澄澈坚定,朗声应答:“云月甘愿吃苦,必谨遵师傅教诲规矩!”
见她心志笃定、毫无半分怯意,文九秋心底满意,轻轻颔首。
沈丽君见状适时开口,语气温和恳切:“文嫂,我早已让人收拾出一处清净院落,专供你安居,院中配了一名贴身丫鬟、一名婆子伺候起居。至于修敬,便依四嫂先前议定的规制,我再额外添二成,聊表府中诚意,不知可合你意?”
文九秋性子爽利,当即摇头笑道:“大夫人不必厚待。沈四夫人议定的修敬已然丰厚,民妇不敢再额外多取。劳府中安置住处便可,民妇暂且先将行李归置妥当,明日便可准时开课,教导六姑娘习武。”
沈丽君见她不贪财物、坦荡磊落,心中更添好感,随即轻声叮嘱:“如此便依你所言。另有一事需托付文嫂。女儿家习武终究容易惹旁人非议,关乎闺名声誉,还望文嫂代为遮掩,切莫对外张扬。”
“此乃分内之事。”文九秋爽快应下,“民妇孤身一人入京,无亲无故,自不会对外泄露半句。只是府中下人耳目繁杂,还需大夫人自行严加管束。”
沈丽君愈发喜爱她这般通透爽直的性子,含笑颔首:“说得是。待我择个黄道吉日,便让云月正式行拜师礼,拜入你门下。”
文九秋微微颔首应诺。
诸事谈妥,沈丽君便命大丫鬟青枝亲自引路,送文九秋前往住处安顿。文九秋依礼告退,徐云月懂事贴心,亲自将师傅送出宣徽堂外,方才折返归内。
约莫半个时辰后,徐承骁亲自引着沈老将军踏入宣徽堂正厅。
沈丽君闻听老父亲临,心头又暖又涩,连忙扶着丫鬟青莲的手,勉强撑着身子起身相迎。
沈敖目光锐利,一眼便瞧出女儿身形孱弱、步履虚浮,早已不见昔日自幼习武、筋骨强健的利落姿态。他心头骤然一沉,眉宇覆上寒霜,沉声问道:“阿君,你身子何以虚损至此?”
一句问话,半是心疼,半是愠恼,沉甸甸压在人心头。沈丽君鼻尖发酸,喉间哽咽欲涌,却依旧强压酸涩,柔声宽慰:“父亲莫要挂怀,女儿不过产后体虚,好生将养一段时日,便能慢慢痊愈。”
沈敖久经世事,阅人无数,哪里会被这番轻语瞒过。他当即转头,目光沉沉落于徐承骁身上,声线冷肃威严:“承骁!我女儿自幼习武、体魄坚实,根基素来极好,尚未及不惑,何以缠绵病榻、虚弱至此?你今日如实道来!”
老将军一身铁血凛冽的气场轰然铺开。满堂暖意瞬间消散,正厅气氛骤然凝重肃寂,满屋仆婢屏息垂首,四下落针可闻,无一人敢稍动出声。
徐承骁满心愧悔,自责难当,不再多言辩解,缓缓屈膝跪地,垂首诚恳请罪:“岳丈恕罪。是小婿无能,未能悉心护佑阿君,令她受尽苦楚、伤身至此,小婿难辞其咎。”
他抬眸望向沈敖,字字坦白,句句沉痛:“瑞儿降生那日,阿君突发子痫危症,生产凶险万分、九死一生,险些血崩殒命。幸得谢太医与府中医婆竭力施救,才勉强保住性命,却也因此伤及根本,落下终身虚损的病根。”
话音落地,身侧的徐云瑶、徐云月、徐璟三兄妹见父亲跪地请罪,心中惶然,连忙齐齐跪伏于后。
怀抱幼子徐瑞的奶娘亦不敢怠慢,紧随其后缓缓屈膝下跪。
满堂丫鬟婆子、廊下侍从下人,见主君跪地请罪,尽数扑通俯首跪落,整座宣徽堂死寂无声,气氛肃然至极。
唯有青莲需搀扶看护沈丽君,只能焦灼立在一旁,手足无措。
沈丽君见状心急如焚,仓促出声:“爹爹……”
话语未及半句,便被沈敖抬手厉声打断。
老将目光灼灼盯着跪地的女婿,声线沉怒含憾:“当年你迎娶阿君入府,曾在我书房立誓,此生必护她周全、容她安乐,令她在后宅无忧无虑、安稳度日!这便是你许诺的一生庇护?!”
徐承骁垂首伏身,不敢有半句辩驳,满心愧疚难掩,温声恭顺请罪:“岳丈教诲,小婿日夜铭记,从未敢忘。今日种种,皆是小婿疏忽之过。您身带旧伤,切勿动气伤身,无论责罚训斥,小婿尽数领受。”
沈老将军见他认错诚恳、满心愧悔,当着满府下人及外孙辈的一番敲打已然奏效,胸中怒火渐消大半。他敛了沉色,朗声吩咐:“你且起身。令满屋下人尽数退下,我父女许久未见,留自家人闲话家常便可。”
徐承骁依言缓缓起身,抬手挥退满堂仆婢。三个孩子亦随之立起,垂手肃立。
沈敖转头看向女儿,神色瞬间由肃转柔,温声叮嘱:“你快坐下,身子这般虚弱,何苦要强撑着在正厅等候?”
言罢,他亲自伸手轻轻扶着沈丽君落座,动作藏着老将不轻易外露的慈爱。
得老父温言体谅,沈丽君悬着的心终于落地,眼底微热,含笑道:“许久未曾拜见爹爹,女儿心中挂念难安,听闻您要来,实在是等不及便执意起身相迎。是女儿不孝,常年不能承欢膝下。”
徐承骁亲手奉上热茶,恭请岳丈落座上首,自己则轻步坐于沈丽君身侧,时时照看妻子神色。
方才一番肃穆威压,几个孩子心底尚存余悸,此刻皆乖乖垂手肃立在父母身侧,懂事安分。
沈老将军落座后,目光温柔扫过许久未见的外孙、外孙女,心头暖意丛生,轻轻招手:“瑶儿、璟儿、月儿,都到外祖父跟前来。”
云瑶携着徐璟、云月一同上前,齐齐屈膝行礼,齐声软唤:“外祖父。”
沈敖细细打量三个孩子,眉目愈发温和,先对徐云瑶温声道:“瑶儿下半年便要行及笄大礼,你外祖母临终前,早已为你备妥及笄一应器物与陪嫁妆奁,届时便让你大舅母亲自送入伯府。”
听闻外祖母临终尚且记挂自己,云瑶心头酸涩动容,诚恳躬身:“外孙女多谢外祖母周全费心,亦谢外祖父挂念疼爱。”
沈敖微微颔首,转头看向徐璟,语带期许:“璟儿,听闻你今年已然师从冯先生治学。你是伯府嫡长孙,当勤勉苦读、深耕诗书,来日效仿你父亲,金榜题名、立身朝堂。读书之余,亦不可荒废体魄武艺,不求驰骋沙场,亦求护身立世、底气长存。”
徐璟神色郑重,恭声应答:“孙儿谨记外祖父教诲,定当勤学苦读、文武兼修,绝不懈怠。”
沈敖满意点头,最后目光落于年纪最小的徐云月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