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闻门外传来一阵清脆错落的玉佩相撞之声,一众世家女郎簇拥着一人,步履齐整地缓步走入厢房。
来人正是年仅七岁的乐安县主。
她乃是景和公主嫡次女,与生俱来便带着宗室的尊贵威仪。一身崭新玫红罗裙,遍绣宝相花纹,华贵夺目;乌黑发髻上束着玲珑小金串珠冠,妆容精致,一丝不苟。小小年纪,便惯性微微抬着下颌,眉眼清冷疏离,天生带着皇家宗女的矜贵骄矜。一双眸子淡漠凛冽,淡淡扫过屋内诸位世家贵女,神色倨傲,安然端坐受礼,并无半分寒暄示好之意。
簇拥她入内的女郎之中,便有詹家五姑娘詹墨卿。
满屋勋贵世家女郎见状,尽数起身敛衽,齐齐行肃拜礼,礼数周全。
乐安县主神色淡然,只微微颔首,算是受了满堂的礼。目光冷冷环视厢房一周,并不多言,径直带着身后随行女郎,走向屋内最尊的上首席位落座。
途经徐家姐妹席位时,詹墨卿目光柔和,对着云月浅浅含笑,微微颔首。云月从容沉静,淡然点头回礼,举止得体有度。
待县主落座,一众贵女陆续归位,厢房中的说笑声渐渐低了下去,再无人敢高声谈笑。云岚便与几位妹妹低声闲谈,静待醮戒吉时。
乐安县主见屋中不复方才热闹,心中微有不快,开口道:“怎得我一进来,众人说话声便小了,不似方才那般热闹?”
陪坐在她身侧的四名女郎闻声抬首,四下望了一眼。富安伯府一位七八岁的庶姑娘轻声回话:“想来是诸位敬重县主,不敢高声喧哗。”
乐安县主嘟起小嘴,不甚满意:“我何曾不许她们说话了?”
她身旁的堂妹袁清华,只小她数月,今年亦是七岁,轻声道:“二姐,她们是怕语声太高,扰了咱们。”
乐安县主略一思忖,说道:“那我倒要问问,果真如你们所说一般?”
一旁詹墨卿的庶姐,八岁的詹墨雅忙道:“这如何好当面问询?”她本随嫡母詹夫人与嫡妹詹墨卿由管事婆子引往正厅,恰遇景和公主携乐安县主前来。詹夫人便命她带着墨卿,一同陪侍县主入这厢房。
乐安县主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全屋,瞧见三名十来岁的世家女郎围坐一处低声闲谈,伸手指向她们,开口问道:“你们三个,是哪府的?”
那三人一心闲谈,并未听清问话。乐安县主见无人应答,索性气鼓鼓径直走到她们面前:“你们是哪府的女郎,为何在此交头接耳?”
三位姑娘一惊,齐齐抬眼望向她。其中年长些的一位起身温声应答:“回县主,臣女是彭城伯府张氏,这两位是臣女的妹妹。”余下两名张家姑娘也跟着起身侍立。
乐安县主微蹙眉头:“方才我入内之时,你们语声尚高,如今闲谈却这般小声,却是为何?”
张大姑娘微微一怔,不解回道:“屋中贵女云集,高声恐惊扰旁人,故而臣女与妹妹们才放低声音。”
霎时间,满屋女郎的目光都聚向此处。乐安县主的贴身奶娘连忙上前,轻轻扯了扯县主的衣袖。乐安县主并不理会,再次追问:“莫非是我进来之后,你们心中畏我,才不敢高声言语?”
张大姑娘与两位妹妹对视一眼,全然摸不透县主心意,小心翼翼问道:“县主,可是臣女姊妹哪里行事不周,得罪了县主?”
奶娘站在县主身后,焦急地向张大姑娘投去致歉的目光。
乐安县主道:“倒不曾得罪于我,只是奇怪,为何我一进屋,你们说话便放低了音量,故而一问。”
张大姑娘这才恍然,温声作答:“县主多虑了。臣女姊妹在家中闲谈亦是如此,哪里会只因县主在此,便刻意避让。”
屋中贵女里,有人听到此处,忍不住掩嘴轻笑一声。乐安县主耳尖泛红,循声望去,迈步走到徐家姐妹这一桌:“方才是谁取笑于我?”
云岚连忙起身,垂首回话:“回县主,臣女与妹妹们并未出声。”
乐安县主一时气急,扬声喊道:“到底是谁笑了?有种便站起身,敢笑不敢认吗?”
奶娘再也按捺不住,上前轻声哄劝,却被乐安县主一把推开。她满面通红,继续环视众人:“你们都是缩头乌龟不成?”
厢房内瞬间一片死寂。在外伺候茶水的国公府丫鬟见事态不妙,连忙出去禀报管事嬷嬷。
沉寂片刻,一名八岁少女利落起身,朗声道:“县主,方才是臣女笑的。”说罢径直走到乐安县主面前,坦然与之对视。
乐安县主怒气上涌:“你是何人,为何取笑于我?”
少女朗声应答:“臣女乃是永寿伯府大房嫡四女,郭武缨。”
乐安县主见她气度凛然,心头不悦:“好,那你因何笑话我?”
郭武缨直视着她,从容回话:“只因县主所问之事未免稚气。此地乃是成国公府,旁人语声高低,县主也要过问吗?”
云月静静看着,心中暗自佩服这小姑娘的胆气。瞧郭武缨行走的身姿、说话的中气,想来自幼习过武艺。
一句话问得乐安县主一时语塞。恰在此时,成国公府的管事嬷嬷缓步走入厢房,先向众人福了一礼,语气温和:“县主,郭四姑娘,还请二位暂且息怒。若是敝府招待有不周之处,还望海涵。今日乃是国公府大喜之日,还请二位看在国公府的情分上,莫要动气。”
这番话不卑不亢,既是劝解,亦是含蓄警示。
乐安县主蓦地想起路上景和公主的叮嘱,命她不可在众人面前任性滋事,便冷声道:“今日看在成国公府面上,我便不与你计较。”说完,转头径直回到上首席位。奶娘长松一口气,连忙跟在她身后。
郭武缨神色缓和,对着管事嬷嬷和气说道:“嬷嬷不必忧心,不过一点口角小事,不会扰了子衿姐姐的婚事,嬷嬷只管安心当差。”
管事嬷嬷浅浅一笑,敛衽行礼,缓缓退出厢房。
屋中众人见风波散尽,各自归座安坐。郭武缨神色坦荡,从容转身缓步归位,身姿端挺如松,周身不见半分局促羞怯。邻座几位贵女悄悄侧目相望,眼底皆是敬佩之意,却碍于场合肃穆,无人敢出声搭话。
云月静静望着她挺拔的背影,心中暗自赞许。这永寿伯府的四姑娘,胆识气度远胜寻常娇柔闺秀。永寿伯的底细云月全然不知,她心中暗记,待回府后,便向母亲与二姐细细问询一二。
未过片刻,门外传来细碎轻柔的步履声。方才那名管事嬷嬷再度入内,垂首立于厢房正中,语声平和清亮,礼数周全:
“诸位姑娘,醮戒吉时将近。敝府已于正堂外檐廊备好观礼席位,还请诸位移步前往。沿途阶石错落,诸位慢行留意,切莫磕碰。”
乐安县主的奶娘即刻俯身,低声禀明。县主淡淡颔首,由奶娘轻扶起身,身侧一众陪侍女郎紧随其后,率先动身。
而后其余世家贵女纷纷起身,敛衽理好裙摆衣袂,两两结伴,从容有序地步出厢房。徐家姐妹随人流前行,途经郭武缨身侧时,二人目光短暂交汇。郭武缨唇角微扬,浅浅颔首致意,云月亦从容回礼,举止端雅得体。
众人缓步穿过雕花抄手游廊,廊下五彩宫灯高悬,流光雅致,两侧阶畔芍药暗香浮动,清馥袭人。一路行至正堂宽阔檐廊,此处早已按勋贵位次排布妥当,铺就软垫席位,规整肃穆。
国公府仆妇、丫鬟分立两侧垂手侍立,鸦雀无声。远处隐约传来悠悠礼乐,声调低缓庄重,预示着新娘醮戒大礼即将启幕。
管事嬷嬷侧身引路,轻声叮嘱:“诸位姑娘依位落座即可,静待吉礼,切勿喧哗嬉闹。”
乐安县主被引至檐廊最前列尊位安坐,其余各家贵女依次寻位落座。郭武缨步入伯府专属席位,端正坐定,沉静自若。
云岚领着一众姐妹,落坐忠勇伯府预留席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