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丽君缓缓开口:“妆奁账目核对一事,便交由初儿经手。这两个月先由二弟妹牵头置办十八抬嫁妆,等物件备齐,十月再让初儿逐项核验,母亲以为如何?”
老太太颔首应允:“中秋过后,便让二儿媳着手筹备。正好琛儿秋闱考完,她也能腾出空闲。”
徐云初轻声问道:“祖母,不知二弟此番秋闱,胜算能有几分?”
老太太捻着佛珠,神色从容:“这些日子你祖父与二叔日日陪着琛儿打磨制艺。听你祖父所言,把握足有七成。”
徐云初与徐云瑶相视一笑,双双起身道贺:“那孙女提前恭祝二弟秋闱折桂,来年春闱一往无前,一举夺魁!”
徐云瑶屈膝一福:“孙女也祝二哥榜上题名,独占鳌头!”
一席笑语,满堂紧绷的气氛顿时松快下来。
时序辗转,转眼便到八月廿七,正是顺天府秋闱放榜之日。
忠勇伯府表面依旧如常,内里人人悬着一颗心。寿宁堂内,老太太一早就焚香祷告。李文秀、姚姝,连同云岚、云棠、云溪、云瑶、云月、云笙一众姑娘尽数齐聚堂内陪侍,个个心神不宁,连闲谈的兴致都无。
将近午时,街面上传来急促的铜锣声,伴着报子高声吆喝,由远及近:
“捷报——忠勇伯府徐大相公讳琛,秋闱乡试中式第六十九名举人!”
锣声阵阵,马蹄踏地。两名红衣报子挎着红漆报匣,带着两名小厮,径直冲到伯府大门前。门房先是一怔,随即喜出望外,一路飞奔入内传信:
“大喜!大喜!二公子秋闱中举了!”
喜讯一路传到寿宁堂。老太太身子微微一颤,扶住刘嬷嬷的手缓缓起身,眼眶微微泛红,连声念道:“好!不负他数年青灯苦读。”
李文秀一时激动,当即站起身,满面喜色。云岚领着一众姐妹,齐齐向祖母与李文秀道贺。李文秀取出丝帕拭了拭眼角,笑着吩咐:“好孩子,二婶择日备下酒席,阖府同庆。”
五位姑娘齐齐应声。
消息传到宣徽堂,沈丽君斜倚软榻,枯黄的脸上露出许久未见的笑意。
不多时,管事引着报子步入正厅行礼。为首报子双手捧出大红捷报,高声宣读名次,将盖着顺天府朱印的喜帖恭敬呈上。
老伯爷与徐承怀接过捷报细细阅览,老伯爷抚须开怀大笑,当即命管事取来厚赏。报子领了赏银,又说了几句贺词,便敲锣上马,赶往下一处送捷音。
没过多久,徐琛自街头归来。方才在街上听闻放榜消息,他尚且恍若梦中。踏入正厅,见满屋长辈含笑相望,老伯爷举起捷报,缓缓开口:“琛儿,你中举了。”
徐琛躬身跪拜,语声微颤:“孙儿幸不辱命。”
老太太招手唤他近前,满眼欣慰:“好孩子,寒窗辛苦。待择吉日赴鹿鸣宴,务必谨守礼数,莫损咱们伯府体面。来年春闱,再奋力向前。”
一时间厅内喜气融融,管事仆妇纷纷上前道喜。府中即刻传下吩咐,备酒设果,给全府下人分发赏钱。又内外开了四桌,举府庆贺。
姜府听闻徐琛中举的喜讯,很快送来贺礼。李文秀依世家礼数备好回礼,遣人送去。入夜之后,徐承怀夫妇再三叮嘱徐琛安心静养,养足精神备战来年春闱。
转眼到了十月中旬。老太太召来李文秀,询问府中例定十八抬嫁妆的筹备进度。
李文秀垂手回话:“回母亲,时日仓促,怕是要拖至月底,或是下月初才能尽数备齐。”
老太太眉头微蹙,语气带上几分严厉:“自八月下旬我便叮嘱你用心置办,如今两月已过,怎还未能办妥?务必在十月底办齐,下月就要着手筹备瑶儿的婚事。”
李文秀恭敬应下,行礼告退。
回到存德院内室,她刚落座炕沿,贴身丫鬟春杏便捧上热茶。见自家夫人面色沉郁,轻声劝慰:“夫人先喝口热茶消消气,不知何事惹您烦闷?”
李文秀默然不语,端起茶盏抿了几口,心绪稍稍平复,才缓缓开口:“还不是为了瑶丫头的嫁妆。她并非嫡长,依规制最多九十六抬便足够,如今却要备足一百零八抬,样样都要上等珍物,早已超出本分。老太太这般厚待大房,实在叫人心里难平。”
春杏心中了然,二夫人是忧心日后分府,二房的公产会被大房挤占。她柔声劝解:“夫人,二姑娘嫁入成国公府,老太太是怕嫁妆单薄,折损伯府门第体面。况且这大批陪嫁多半是大夫人的私产,并未动用公中银钱,您何必为此动气?”
李文秀冷哼一声:“大嫂能拿出多少私产,我是不知。我掌家三月,至今其余九十抬妆奁的清单都未曾过目,想来老太太也贴补了不少。大房捡来的六丫头就不提,但有徐璟、徐瑞两个嫡子,日后分家,老太太的私产定然尽数偏向大房。三房家底丰厚自是不愁,可咱们二房有四个哥儿,将来分家,又能分到多少家业?”
春杏见她钻了牛角尖,继续温言开导:“夫人不必多虑。二老爷如今官运蒸蒸日上,将来前程不可限量,还愁二房家业单薄?何况老伯爷与老太太素来看重二老爷,必定会周全二房子弟。眼下您既要打理家事,又要照看二公子备考春闱,往后还要张罗他的婚事,何苦为嫁妆一事郁结于心?依奴婢之见,不如诚心把嫁妆办得周全风光。二姑娘将来做了成国公府世子夫人,必定感念您这份周全。”
一番话说得李文秀胸中郁气散去大半,她缓缓点头:“你说得有理。就算是为了我几个儿子,也万万不能得罪瑶丫头。我只是看不惯老太太厚此薄彼罢了。”
春杏连忙顺着话茬往下接:“夫人想开便好。距婚期只剩一个多月,眼下夫人还余下几抬嫁妆未曾备办?”
“尚有六抬。”李文秀定了定神,“今夜我便拟好采买清单,明日你拿着单子,亲自跟着采买管事采办物件。老太太已经定下期限,务必在月底全部办妥。”
春杏含笑应道:“奴婢遵命。”说罢,转身去取笔墨纸砚。
几日之后,春杏依着李文秀所列清单,将物件尽数采办齐备。她逐项核对完毕,才把货单交到李文秀手中。十八抬嫁妆整齐排开,一一开箱查验。待到看到第二抬、第三抬,直至十八抬时,李文秀心底翻涌着不甘。当着春杏的面,她神色不动,只淡淡夸赞几句办事稳妥,而后缓声吩咐:“先把这些箱笼暂放偏房一夜,明日再派人送到宣徽堂,请大嫂过目。”
春杏恭敬应下,又将偏房钥匙交还二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