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德院内,单嬷嬷神色匆匆跨入内室。
李文秀正端坐炕上核对账册,春杏垂手立在一旁,见状只得缄口侍立,不敢贸然打扰。
春杏轻声开口:“单嬷嬷,可是有事回禀?”
单嬷嬷压着嗓音回道:“老奴是来请示夫人,珲哥儿近日略有上火,想问问明日的膳食,是否吩咐大厨房做得清淡些。”
李文秀心思透亮,知她另有密事禀报,便淡淡吩咐:“春杏,你亲自去大厨房交代妥当。”
春杏心头微疑,不解夫人为何特意支开自己,却不敢多言,恭敬应下,转身退了出去。
待帘幕垂落,李文秀才抬眸:“说吧,何事。”
单嬷嬷压低声音:“夫人,今日大姑娘入府,整日都在宣徽堂清点二姑娘的嫁妆。奴婢听闻她逐抬细查,分毫未漏。”
李文秀缓缓合上账册,眉目凝上一层冷色,一声轻嗤:
“原来她们始终防着我。我原以为大嫂身弱体虚,无力细查这最后十八抬公中嫁妆,谁知她们竟是半点余地都不肯留。”
单嬷嬷神色焦灼:“夫人,那绸缎旧料、应酬银两的缺额之事,如今该如何处置?”
李文秀沉吟片刻,神色沉静:“慌什么?现下尚未败露,便是无事。你先退下,容我细思对策。切记出去神色如常,切勿慌张露怯,引人疑心。”
单嬷嬷满心惴惴,只得躬身应声,忐忑退出内室。
另一边,徐云初连日伏案查验,整整八日,终将云瑶一百零八抬妆奁逐一核验、造册归档。
每箱物件核对无误,尽数贴上“忠勇伯府徐氏妆奁”的制式封条,落押锁藏于宣徽堂偏房,一应妥当。
诸事落定,她带着青娟、青莲,捧着色册与钥匙,缓步走入内室复命。
榻上沈丽君面色带着连日静养难消的倦意,见女儿归来,温声吩咐:“青枝,沏新茶来。”
徐云初扶着炕沿落座,看着几上厚厚一册妆奁清册,轻声道:“娘亲,一百零八抬嫁妆已全数清点完毕,并无疏漏。这是册子与偏房钥匙,女儿原样交还您手中。”
连日躬身细核,肩背早已酸涩难忍,她说罢便轻轻揉了揉肩头。青娟连忙上前,替她细细按揉舒展。
沈丽君望着女儿疲惫模样,心疼道:“初儿,连日往返奔波,辛苦了。要不要让方锦过来,为你诊一剂平安脉?”
徐云初含笑摇头:“女儿哪里这般娇气,歇息片刻便好。娘亲可还有旁的事,需女儿打理?”
“嫁妆既已办妥,便无别事。”沈丽君柔声道,“明日你且回府好生歇息,不必来回操劳。”
青枝恰好奉上新茶,徐云初接过抿了两口,细细叮嘱:“娘亲,如今已入十一月,天寒日冻,寒气侵骨。您万万不可出屋走动,府中若有琐事,只管遣人传信,女儿随唤随至。”
沈丽君温柔颔首:“知晓了。你回程路上寒冷,切记叮嘱马夫稳驾慢行。”
“女儿记下了。”
徐云初起身行礼告辞。
沈丽君忙唤青莲:“送送大姑娘,将我备好的零食匣子一并带上。”
徐云初无奈一笑:“娘亲总是这般疼宠他们。女儿今日便替他们收下了。”
沈丽君眉眼温柔,轻轻点头。
寿宁堂东暖阁内,暖意融融。
云月端坐暖炕之上,低声诵读《观世音普门品》,声音清软绵长。
老太太倚卧床榻,闭目静听经文安宁,神色悠然。
老伯爷侧坐铺厚棉软垫的官帽椅上,膝头盖着一方绣团寿纹的夹锦袱,伴着孙女软糯的诵经声,微微闭目打盹。
数月来,他早已习惯这般安稳静谧,每每听着云月读经,心神便安然松弛。
片刻后,云月一卷诵毕,细心收好经卷,习惯性轻步欲退。
老太太却忽然开口:“月儿,外头天寒,回房记得披好披风。再替祖母唤喜儿进来。”
“孙女晓得。”云月乖巧应下,轻轻退了出去。
不多时,喜儿掀帘轻入,垂手侍立:“老太太唤奴婢,可有吩咐?”
老太太缓缓坐起身,喜儿连忙上前,取过石青暗团寿纹的棉披袄,轻柔披在她肩头,又取软枕垫稳后背,令她坐得安稳舒适。
老太太缓声问道:“今日大姑娘清点妆奁,诸事可都妥当了?”
喜儿恭敬回话:“回老太太,一百零八抬嫁妆尽数核对完毕,贴好封识,妥善锁在大夫人偏房之内。”
“初儿行事素来稳妥。”老太太淡淡颔首,“这几日清点,你们可曾遇上什么不妥?”
喜儿谨慎回话:“唯有几套存放日久的上品茶具裂了细纹,大姑娘已送去老匠人处修复;另有一套桌椅漆面微蹭,也请木工上门修补。其余皆完好无损,并无差错。”
老太太眸光微沉,直言点题:“二夫人置办的那十八抬,当真全无出入?”
喜儿心头一紧,心知此事暗藏隐情,却记着徐云初叮嘱,不敢多言,只硬着头皮回道:“大姑娘逐抬细验,未见错处。”
老太太神色微愠:“你自小随我跟前伺候,如今也学会糊弄老身了?是初儿吩咐你瞒的?”
喜儿心头大骇,急忙屈膝:“老太太明鉴,奴婢万万不敢欺瞒!”
老太太看透一切,缓缓道破:“五六日前,有人亲眼见大姑娘悄悄抬了两口箱子入府,离府之时又原样抬回。你还要遮掩?”
喜儿再无退路,只得据实禀报——第三抬绸缎以旧充新、第十八抬公中应酬银两短缺二百两之事。
听罢始末,老太太良久默然,终是长长一叹:
“二儿媳进门一十八年,格局狭小、眼皮浅薄的毛病,竟是半分未改。”
她挥挥手:“起来吧。嫁妆一事,便依初儿心意处置,不必再提。你且退下歇息。”
喜儿躬身行礼,悄然退离暖阁。
老伯爷方才早已醒透,缓缓挪开膝头锦袱,轻声叹道:“你本当静心养身,这些内宅琐事,听过便罢。初儿刻意遮掩,是怕你与大儿媳忧心伤神,你何苦执意追问?”
老太太徐徐道:“初儿是我亲手教大的,她的心思我怎不懂?
她悄悄运出旧料、自掏私银置办新绸缎、补齐缺额银两,一则顾全二房体面,不欲家丑外扬;二则怕此事揭穿,李文秀怀恨在心,日后暗中刁难璟儿、月儿、瑞儿,委屈大房稚子。”
老伯爷微微颔首,语气沉然:
“往后府中纠葛只会越来越多。你若事事深究、件件操心,身子如何休养?
待我们二人百年之后,老大公务缠身,无暇顾内宅;丽君身子孱弱,时日难料。届时璟儿、瑞儿年幼无依,谁来护他们周全?
眼下只要二房不闹出滔天祸事,我们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多替大房孩子们护住几年安稳,才是真正的周全。”
老太太闻言默然,心知此话句句真切。
彼时存德院正厅。
单嬷嬷入内躬身禀报:“夫人,大姑娘已然清点完所有嫁妆,方才动身回吕府了。”
李文秀眸色微凝:“她清点完毕,可曾去过寿宁堂面见老太太?”
“并未去过。”单嬷嬷迟疑道,“莫非……大姑娘并未察觉纰漏?或是察觉了,却刻意瞒下了?”
李文秀静坐片刻,眸色几番起落,终是淡淡摆手:
“此事到此为止,不必再议。往后一概不许再提。”单嬷嬷俯首应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