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春光将暮,忠勇伯府庭前花木葱茏,内里气氛却悄然沉郁。
这日,徐承骁接连收到沈府、吴府两处递来的拜帖,言明后日沈老亲家携三位舅兄、四位舅嫂,连同吴府姨姐一同入府探望。
他心中了然。
这哪里是寻常探亲,分明是阿君自知时日无多,特地约见娘家亲人,欲当面托付后事。
一念及此,二十载夫妻情分翻涌心头,悲恸沉沉压在胸口,令他五味杂陈,万般酸涩。他压下心绪,默默沉思;如何安排两府亲眷到访的接待事宜,随后抬步,缓步往寿宁堂而去。
此刻寿宁堂正堂静宁,老伯爷端坐首座,手中摊着书卷,静静听着长孙徐璟诵读《论语·学而》。七岁稚童字句生涩,背诵得磕磕绊绊,时有停顿。老伯爷并不催促,神色从容闲适,耐心静待他诵毕。
西厢偏室之内,徐云月正低声轻诵佛经。
她刻意放轻语调,声音细碎柔和,生怕音量扰了正厅背书的九哥。心中暗自感慨,九哥不过七岁稚龄,便要啃读这般晦涩深奥的圣贤典籍,日日伏案背诵,其中枯燥煎熬,着实令人心疼。
庭院青石阶轻响,徐承骁一袭常服,步履沉稳悄然踏入正厅。见幼子正躬身背书,他立在身后静默伫立,未曾出声打断,静静听完全文。
半炷香过后,徐璟终于堪堪将篇目背诵完,长长松了口气。
老伯爷缓缓合上手中《论语》,目光落于孙儿身上,语声平缓却带着严谨教诲:“璟儿,你父亲七岁之时,此篇早已通篇流利背熟,一字无错。你天资不弱,只是尚欠勤勉,往后需加倍苦读,万不可心生懈怠。”
徐璟垂手恭立,乖巧应声:“孙儿谨记祖父教诲。”
他抬眸望着老伯爷,眼中带着孩童的懵懂敬佩,小声问道:“祖父,不知爹爹幼时,何以记性这般过人,通篇背诵从无差错?”
“你爹爹便在你身后。”老伯爷淡淡一笑,“你自去问他便是。”
徐璟闻声连忙转头,果见父亲立在身后。徐承骁唇角噙着浅淡温笑,上前抬手轻轻抚过他的头顶,柔声教导:“璟儿,读书背诵,不在于死记硬背,贵在明理知义。读懂字句深意,方能入心入脑,久久不忘。”
孩童尚幼,听闻这番道理依旧似懂非懂,一双眸子茫然看着父亲。
徐承骁见状放缓语气,温声安抚:“无妨,你年纪尚小,不必急于求成。待爹爹得空,便逐字逐句讲与你听。今日我与祖父、祖母有要事商议,你且去内室请出祖母,再带妹妹回院歇息。”
“是,爹爹。”徐璟乖巧应诺,转身快步走入内室。
不多时,徐璟与徐云月一左一右,小心翼翼扶着老太太缓步走出。老太太落座首座,两个孩子依礼上前,规规矩矩向三位长辈屈膝行礼,随后从容告退,轻步退出正厅。
待孩子们走远,徐承骁抬手示意。
大丫鬟喜儿立刻领命,将厅堂内外值守的丫鬟婆子尽数清退,轻轻合上堂门,隔绝内外声响。
堂内瞬间静谧无声,气氛骤然沉凝。
徐承骁敛去脸上温色,语声低沉郑重,将沈、吴两府后日阖家上门探望之事细细道来。
老伯爷闻言,指尖一顿,手中茶盏骤然搁置案上,发出一声轻响,眉宇间浮出诧异:“岳家阖府亲眷尽数前来?莫非是大儿媳身子已然危重?”
老太太亦是心头一紧,满目焦灼望着儿子,满心忐忑不安。
徐承骁压下喉间酸涩,不再遮掩,将沈丽君真实病重情形尽数据实道出。
二老听罢,皆是久久沉默,一声深深叹息落于堂中。
老太太眼眶瞬间泛红,语声凄然:“竟是到了这般地步……白发人送黑发人,亲家翁半生豁达,此番如何承受得住。”
老伯爷面色沉肃,沉吟片刻发问:“谢太医可有定论?还余多少时日?”
“太医言明,至多只剩两三月光景。”徐承骁语声沉哑。
厅堂气氛愈发凝重。
老伯爷定了定神,缓缓吩咐:“后日来客接待之事,交由老夫亲自排布打理。女眷探视、内宅应酬,便由你母亲周全照应。”
老太太连连点头,满心怅然轻叹:“大儿媳素来体贴通透,知晓你常日大理寺公务繁忙、案牍缠身,便是临终托付亲人,也特意挑了你休沐之日递帖,生怕扰你公事。这般仁善通透的孩子,偏偏福薄难寿,真是天道不公。”
徐承骁垂眸隐忍,将眼底滚烫的湿意硬生生压回,沉声开口:“劳烦父亲、母亲费心周全。孩儿想着,阿君余下时日无多,欲向朝堂告假,居家全心陪伴,寸步不离。”
老伯爷眉头微蹙,审慎问道:“三月时日不短,你身居大理寺少卿要职,府中案牍堆积如山,公务搁置,何人代为处置?”
徐承骁语气笃定,心意决然:“父亲放心,公务自有同僚周旋打理,无碍大局。”
于他而言,世间公务千千万,日日皆可处置,可他的阿君,仅剩最后两三月光阴,他半分也不愿辜负、半刻也不愿错过。
老伯爷看着儿子眼底执拗,一如当年他执意求娶沈丽君、非她不娶的模样,情深且坚定。心知多说无益,终是不再劝阻。
他话锋一转,沉声提起另一桩紧要家事:“对了,琛儿御赐婚期定在五月初九,距如今不过月余时日,不知会不会恰好撞上此事,两相冲撞。”
老太太沉吟道:“婚宴请柬早已遍送亲友,时日既定,仓促更改已然不及。若是大儿媳不幸在婚期之前去了,也只能说是姜家女命途波折,无缘顺遂婚嫁。依规矩,需停丧守孝,婚事延后一年再议。”
老伯爷听着后半句,眉心微凝。
他暗自思忖,老妻这话看似依规守礼,内里却带着几分不悦。想来是近日二房李文秀治家不严、行事偏颇,惹得府中纷扰不断,老妻心中积郁,连带着对姜家这门御赐婚事也生出了几分抵触。
徐承骁此刻满心皆是妻子病情,心绪纷乱疲惫,实在无暇分心料理婚事杂务,遂开口道:“阿君之事,已令孩儿心神俱乱,实在无力兼顾琛儿婚事。此事还劳母亲与二弟细细沟通,周全排布,免得两处失礼、心生芥蒂。”
老伯爷颔首应允:“你无需挂心这些俗务,安心照料大儿媳便是。只是十二孙儿瑞儿尚且年幼,不足两岁,宣徽堂近来静养清净为重,稚子吵闹恐扰大儿媳安歇。依我之见,不如将瑞儿迁来寿宁堂抚养照料。”
老太太连忙温声附和:“骁儿,此事你先去问问阿君的意思。莫看孩子年幼,母子连心,怕她心中舍不得幼子离身。”
徐承骁垂首恭敬应答:“孩儿稍后便去与阿君商议。只是父亲母亲年事已高,瑞儿稚龄懵懂、需人时时照拂,恐劳累二老身子。”
老太太闻言温声宽慰:“不妨事。府中奶娘、贴身婆子一应齐备,我们不过顺手照看一二。我近来早已不管中馈俗务,日日清闲,有瑞儿这般软糯稚童在堂中承欢,反倒解闷散心。”
徐承骁心中满是愧疚。
母亲一生操劳,已亲手带大两个女儿,直至出阁。如今徐璟、云月尚且时常在寿宁堂承欢,现下又要添一个垂髫幼子劳烦照看,二老身体如何经得起这般日日操劳。
可府中上下,除却双亲最是稳妥慈爱,旁人照看幼孙,他终究万般不放心。
他正暗自思忖权衡,老伯爷忽而开口,打破堂中沉静:“对了,宣徽堂那位医婆,唤作什么名字?”
老人年高记性渐弱,方才看徐璟背书尚且需对照书卷,此刻一时记不起人名。
徐承骁即刻应声作答:“回父亲,是医婆方锦。”
老伯爷缓缓点头,沉吟道:“她入府数年,行事安分、医术稳妥。昔日那人已然暴毙,再无牵连祸端。以她的医术心性,倒是可托付照看瑞儿日常起居、调理稚体。”
徐承骁思忖片刻,谨慎回道:“孩儿稍后先行试探查验一番,确认无碍再做定夺。”
老伯爷微微颔首应允。
三人又就待客礼数、家事排布、府中诸事细细商议片刻,待诸事敲定,方才各自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