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酒屋那扇门合拢之后，街道上的风已经变凉了。
林奇走出巷口的时候没有回头，但他在拐弯处放慢了一步，盖迪已经走出两步远，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耳朵微微向前偏转了一下，像是确认他还在那里没有突然改变方向。
第二天一早，红凯出现在市立档案馆门口的时候，门前的台阶上还残留着昨夜落下的潮气，在晨光里透着一层极淡的湿痕。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门牌上那几个字的位置，没有立刻推门。过了大约十几秒，他把手放在了门把手上。
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报了一个名字，对方指了指南侧的阅览室方向。他沿着走廊走过去的时候，鞋子在地砖上踩出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刻意放慢了步伐，又像是那些脚步声本身就不愿意在这条走廊里留下太多回响。
户籍登记册被翻到第三卷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某一页的边缘停住了。
翻页的速度从第二卷中段开始逐渐放慢，到了第三卷中间，手指在页角上方悬停了一瞬才落在纸面上，像是已经猜到了下一行会出现什么，正在等自己准备好。
那一页上写着：梦野奈绪美，高祖母——梦野娜塔莎（已故）。娜塔莎活到了一百多岁，成家了，有了后人，中间隔了整整三代人，那个姓氏从中途开始衔接、传递、延续，在页面的末尾重新回归到它的起点。
红凯把纸条折好放进胸前的内袋里。他合上卷宗，按原样放回书架，走出阅览室的时候走过柜台，窗外的晨光已经比刚才更亮了一些，他走下台阶的时候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走出门口时他的步伐不太快，台阶上的潮气正在被晨光慢慢地收干，剩下一些边角处的暗色痕迹还在砖缝里缓缓地缩退着，再过一阵就会和周围的砖色完全融为一体。
林奇站在档案馆对面街道的树下，看着红凯从门口走出来，看着他走出门口时脚步放慢了一拍，像是在台阶和地面之间找到一个高度差刚好的落脚点才继续迈出下一步，然后沿街走远了。
他没有走过去。过了一会儿，伽古拉从街道另一侧走过来，在林奇旁边站定。
两个人并肩站着看了一会儿远处那个沿着街道走远的身影，周围的行人从他们两侧经过，偶尔有人偏头看了一眼两个人站着的姿态，但没有停下脚步。
“他查到了？”伽古拉问。
林奇没有转头：“查到了。”
他们之间安静了片刻。
林奇偏头看了伽古拉一眼：“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伽古拉的目光没有从远处移开：“从一开始。”
林奇停顿了一下：“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
伽古拉沉默了很久，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动了一下，边缘的光在翻动的过程中短暂地改变了一次方向，又恢复了原状：“他当时还没准备好。”
远处红凯的身影在街道尽头拐了弯，被建筑之间的阴影吞掉了半截，然后剩下的部分也消失在转角处。
林奇收回视线，看着街道尽头那个已经空了的方向：“那他现在准备好了。”
伽古拉没有接话。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街道另一侧走去，步伐不快，但方向明确，像是已经知道接下来要去哪里等。
傍晚的时候红凯回来了。他走回中午经过的那条街道，在路灯还没亮起来的时候经过了下午的位置，光线正在变暗，行道树的阴影从街道一侧延伸到了另一侧，把行人的轮廓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截面。
伽古拉站在街道对面一盏还没有亮起的路灯旁边，背靠着灯杆，垂着的手垂在身侧。他听到脚步声的时候没有转身，也没有偏头，但红凯走到他面前站定的距离比平时近了一些。
近到伽古拉能看清他外套领口上的磨损痕迹，能看到布料边缘那些被反复摩擦之后泛起的细小白线。
“你去看过她？”红凯问。
伽古拉别过脸去：“去了几次。”
路灯在他头顶亮起来了，光线从高处落下来在他肩头切出一道偏亮的轮廓，在红凯的衣领边缘也投下一道对应的阴影。
“她说什么了？”
伽古拉的视线落在街道对面的墙面某处：“她说‘他往前走吧，别回头。我这边挺好的’。”
红凯的拳头握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看着伽古拉：“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伽古拉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你以为我不想？但你当时的状态...告诉你又能怎样？”
红凯沉默了片刻，风从街道尽头灌过来，把路灯的光线边缘吹动了一下，在墙面上投下的那片阴影也跟着偏移了半寸。
“奈绪美在SSp。你随时可以去找她。”
伽古拉转身走了，这一次脚步没有停，像是已经把需要说的内容全部排好了顺序。
红凯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过第一盏路灯，在第二盏路灯下方停留了大约半秒，然后继续往前走，在第三盏路灯下面拐弯，被那根灯柱的阴影切断了轮廓，然后彻底消失在街道拐角。他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再说话。
盖迪趴在林奇脚边的地面上，耳朵朝红凯的方向偏转了半圈，然后恢复原状。
艾塔尔加站在街对面一家已经关门的店铺的遮阳棚下方，红围巾的末端在从棚沿缝隙里漏进来的风中微微晃动，他从镜子上移开视线，顺着红凯的目光方向看了一眼拐角处，然后收回了视线。
路灯下的那片地面上，那道模糊的轮廓已经完全消失了。红凯转身往街道另一头走去，走了大约十几步之后他的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保持着和刚才接近的速度。
他的拳头已经松开了，垂在身侧，指间的白痕正在慢慢地消退，像是那些被压紧的部分终于找到了重新展开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