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林奇在营地边缘找到了小百合。
晨光刚从云层边缘透过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偏长的暖色光带,光带的边缘在接触到营帐底部时被截断,留下一个正在缓慢收窄的阴影区间。
她正蹲在营地外围的矮墙边,把昨天用过的餐具和容器整理好,叠放整齐,用一块布盖住边缘。她手上的动作没有因为有人走近而停顿,一直等到她把最后一只碗沿擦净放好,才抬头看了林奇一眼,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飞鸟刚来的时候,也是你这样的表情。”
她把手中擦过碗沿的布叠好,沿着边缘折了两道,搁在叠好的餐具上方,“像是什么都不确定,但已经决定要留下来了。”
林奇没有接话。他在矮墙边站了一会儿,看着营地中央那片正在逐渐苏醒的空地。昨晚那堆火已经熄灭了,但余烬里还残留着极细的红色光点,正在缓慢地变暗。
小百合从他身边走过去,弯腰捡起之前放在墙角的空碗:“飞鸟刚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他先帮我们清出了一片能住人的区域,后来他教会了我们很多东西。
哪些废墟还能翻出有用的东西,怎么辨认怪兽的脚印和痕迹,晚上怎么轮流守夜才能保持清醒。他在这里住了很久。久到孩子们已经不记得他来的那天是什么样子了,但谁都说不出他是什么时候决定不走的。”
她的视线落在营地方向,“他只说了一句话。他说‘这个地方有人需要守着’。”
林奇跟着她走回营地的时候,孩子们已经在空地上围着盖迪了。
健太坐在地上,盖迪卧在他面前,前爪交叠着搭在地面上,下巴搁在爪背上。小春蹲在盖迪右侧,正在用指尖顺着它后背毛流的方向一下一下地滑过去,从肩膀到尾巴根。
盖迪的尾巴安静地贴在地面上,只是在她的手指到达背部中段的时候轻轻晃动了一下,幅度不大。
健太朝林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把头转向盖迪,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你叫盖迪....你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吗?”
盖迪偏了一下头,像是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健太:“那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盖迪没有回答,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小春的手在它背上停住了,她抬头看向林奇。
林奇在她旁边蹲下来,和她的视线保持在同一高度:“它跟着我。等我们办完事,它会跟我一起走。”
孩子们谁都没接话。盖迪的耳朵朝林奇的方向偏了一下,然后重新转回小春那边。它的尾巴在小春脚踝上扫了一下,然后缩回来,贴着地面。
静子站在营帐门口看着这一幕她的视线在孩子和林奇之间来回移动了两次,然后开口:“飞鸟也经常这样坐。”
她没有解释飞鸟坐的是什么位置,也没有补充更多信息,说完那句话之后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了营帐。
营地里的几个大人开始忙碌起来。静子在营帐门口的位置撑开了一块防水布,接过小百合递过来的锅具,用水冲洗之后擦干,码放在布面上。
武藏走到林奇旁边坐下来,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一步的距离。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营地方向:“飞鸟在这里的事,我是在来到这里之后才慢慢知道的。我见过他战斗的样子。”
他沉默了一下,“他是那种即使自己已经快到极限了,也不会让人看出来的人。高斯告诉我,飞鸟的光很亮。那是长期持续燃烧之后形成的亮度,不是突然点亮就能达到的程度。”
林奇没有接话,武藏也没有继续说下去。两人在营地边缘坐了一会儿,晨光把营帐的轮廓从暗色中逐渐剥离出来,边缘的布料在光线下呈现出比夜间更清晰的纹理走向。
林奇的视线落在飞鸟石像的方向,那个方向在晨光中依然能看到一道固定的轮廓。
小春把盖迪抱起来放在腿上,手指在盖迪的耳朵根部轻轻挠了一下。盖迪的眼睛眯了起来,耳朵向后翻了一下,又恢复原状。
健太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在盖迪前爪上方停了停,没有落下:“它喜不喜欢被摸肚子?”
小春想了想:“不知道,你可以试试。”
健太的手掌慢慢翻过来,指尖碰了碰盖迪的侧腹。
盖迪的身体没有僵硬,只是往旁边侧了一点,让他的手落得更稳。健太的手指在盖迪的侧腹停了一下,然后开始顺着毛流的方向来回滑动,盖迪的尾巴在地面上持续地扫着地面。
营帐外的光线开始偏西了,影子从帐篷底部向远处拉长。
小百合从营帐里走出来,看到孩子们围坐的姿势已经变了。
小春抱着盖迪靠墙坐着,健太坐在她旁边,其他孩子在他们面前围成半圆。
傍晚的时候,静子主动走到林奇旁边。她手里端着一碗晚饭,放在林奇旁边的石板上:“飞鸟刚来的时候也是每天坐在这个位置。”
她在林奇旁边坐下来,距离刚好够两个人并行,不会碰到肩膀也不会留下过大的空隙,“那时候营地比现在小,只有六个人。飞鸟是第七个。”
她停顿了一下,视线落在远处的暗紫色光晕上,“他从来不提自己的事。有一次有个孩子问他‘飞鸟哥哥,你为什么要在这里待这么久?’他说,‘因为我刚好路过。路过的时候觉得这里值得待下去。’”
她低下头,“我不是想替他感谢你。我只是想告诉你,他在这里的时候,不是奥特战士飞鸟信。他就是飞鸟。孩子们需要的不是戴拿。他们需要的是那个会蹲下来跟他们说话的人。只不过那个人刚好是戴拿而已。”
静子说完之后没有立刻站起来,在石板上又多坐了一会儿,像是在等那句话从她嘴边彻底落到空气里,等到连余音都被晚风收走之后,才慢慢站起来,端起那只空碗,走回了营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