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今日议事的结果,传的飞快,午后便传遍京城权贵圈层。
接连几件事,件件震动朝局:
圣上将年幼的二十三阿哥带在御前处理政务;小阿哥几句无心童语,就让皇上下旨,召闲置多年的十三阿哥胤祥重归朝堂,全权牵头统筹雪灾赈灾,令其戴罪立功。
单取任意一件都足以引人揣测,几件事叠加,更是让朝野暗流翻涌,心知,朝局怕是要悄悄变天了。
消息传至雍亲王府时,胤禛正在书房伏案核对户部赈灾粮册。
听闻属下回禀,他执笔的手腕依旧稳如磐石,未有半分滞涩,却又问了一遍:“所言属实?”
“回主子,千真万确。今日御前议事僵持不下,皇上沉吟许久,决意让十三爷总领赈灾要务。”
胤禛陷入自己的思绪中,他与胤祥自幼相伴、兄弟情深,这些年看着他遭闲置、受磋磨,他心中焦灼万分,却碍于圣意森严,不敢贸然求情,只能暗中照拂。
如今听闻胤祥终有出头之机,心底自是欣喜,却半点不敢显露出来。
沉吟片刻吩咐道:“你带人手去十三爷旧府打理一番,务必周全妥帖。再令后厨备上他往日爱吃的吃食、点心。”
“奴才这就去办。”
待人退下后,胤禛端坐案前,稳住心神,核对完手头所有粮册公务,才缓步起身行至窗前。
窗外白雪簌簌飘落,落满庭前枝桠。
十三弟归来,对他而言也是莫大助力。
只是赈灾之事繁杂棘手、牵涉极广,稍有不慎便容易授人以柄、招来非议。
往后他需暗中多留心调度,帮十三弟稳住局面、规避风波。
思绪辗转间,又悄然想起今日无心促成此事的胤祁身上。
他怎么也没想到康熙竟然还没将人送回永和宫还带着他议事,还让他在不经意间就搅动朝局。
康熙如此高调的宠爱,对那小家伙是福是祸,不知道胤禩那边又会有什么动作,还是要让人盯紧了才是。
略一思忖,他转头对苏培盛吩咐:“再去库房挑几样精巧的玩意儿,备一匣上好牛乳酥,低调送往永和宫,给二十三阿哥。”
相较于雍亲王府的沉静内敛;八贝勒府的气氛,则复杂微妙得多。
胤禩端坐主位,身旁胤禟、胤?及一众心腹幕僚围坐一堂,人人神色凝重,皆在复盘乾清宫传出的消息。
胤?性子最是直率急躁,按捺不住率先开口,重重拍了下桌案,茶盏轻轻震颤。
“八哥,这事太不对劲了!搁置这么多年,皇阿玛怎么会突然想起召十三弟回京?他此番回来手握赈灾实权,必定死死跟着老四一处,往后咱们行事,怕是更束手束脚了!”
他忌惮朝局变动,心底却半点未将胤祁纳入纷争。在他眼里,那奶乎乎的小奶娃,本就该被护在深宫安稳度日,绝不该卷入这些冰冷权谋。
胤禟指尖捻着佛珠,节奏愈发急促,眉头紧锁,沉声道:“十弟所言不虚。胤祥本就与老四亲近,如今得了实权差事、可重新积攒人脉,对咱们着实不利。”
他虽心里清楚是胤祁造就了如今的局面对他们不利的局面。
但那孩子往日总追着他喊九哥、自己去见他一次他能乐呵一整日,那般纯粹无辜,就算有错都是别人的错,和他胤禟的弟弟有什么关系,便刻意略过不提,只论当前的局势。
席间一位资历尚浅的幕僚还知两位主子的心思,就急于献言,贸然开口。
“九阿哥,属下以为此事绝非偶然!二十三阿哥恰在朝堂僵持、无人定策之时开口,偏偏提及四阿哥、八阿哥,引得皇上想起十三阿哥,未免太过凑巧。
依属下看,怕是四阿哥暗中授意,借二十三阿哥之口推十三阿哥出山,借机壮大己方势力!”
此话一出,空气中的氛围都变了。
胤禩面色沉寒,眸底暖意尽数褪去,不等他说完便抬手厉声制止:“住口!”
一声冷喝,满室寂然。
那幕僚心头大骇,瞬间跪倒在地,脊背发凉、不敢抬头。
胤禩素来温润有度,极少当众动怒,此刻却眉眼凛冽:“你也敢随意揣测圣意、妄议皇子?”
“带下去,罚俸三月,闭门自省!”
待侍卫将人带离,胤禩神色才稍稍缓和,神情却依旧肃穆,环视众人:“二十三阿哥懵懂天真,心性干净得透亮,日日只知嬉闹,年纪尚小,哪里懂得什么朝堂权衡、势力博弈?”
“今日之事,不过是童言无忌、恰逢其会。他平日里见我与四阿哥常办差事、不曾推诿,便随口提及,恰好点破赈灾症结。皇阿玛本就心念民生、也早有磨砺十三弟之意,不过是借着此番契机顺水推舟罢了,与他无半分干系。”
他语气一顿,目光陡然锐利,字字郑重:“我今日把话撂在这里。往后朝局如何动荡、派系如何博弈,谁都不许打二十三阿哥的主意,更不许将他拉扯进半分争斗中。”
“他年幼单纯又独得圣宠,最容易被有心人当成棋子、当作由头利用。旁人不知疼惜,我们这些做兄长的,必须护好他。谁敢暗中算计、搬弄是非,先过我胤禩这一关!”
这番话掷地有声,护犊之意坦荡决然。
胤禟闻言心中一震,指尖捻佛珠的动作骤然顿住。
往日里,多是他与胤?惯着、疼着胤祁,也是他们两人永和宫跑的最勤快,他原以为八哥大多是出于权衡局势,竟然没想到胤祁在他心底分量已经如此重了。
“八哥所言极是,那般干净的孩子,本就该远离这些腌臜争斗,理当由我们一众兄长尽心护佑。”
胤?更是拍胸应和,语气直白护短:“没错!那小奶娃多招人疼,次次见我们都黏得紧,纯粹得没半点私心!谁敢乱嚼舌根、算计他,我第一个不依!”
见众人心意一致,胤禩重回正事:“胤祥归来已成定局,多说无益。眼下最要紧的,是踏实办好分内差事,稳住人心、安抚灾民,莫让人挑出错处。其余变局,徐徐观之即可。”
“我等谨遵八阿哥吩咐。”众人齐齐应道。
八贝勒府的密议徐徐散去,风波暗息却远没有停止。
永和宫内...
胤祁误闯咸安宫的事,最终被康熙和胤禛他们悄悄压下,半点风声未露。
康熙特意传来口谕,让静嫔务必好好管教,不许胤祁再这般的肆意贪玩、乱跑。
静嫔听完,一肚子委屈无处说。
谁人不知,康熙对阿哥们向来严苛,课业、差事半点差错不容,动辄训斥罚规,半分情面不留。
可偏偏到了胤祁这里,彻底没了往日的严厉,如今满心满眼都是纵容溺爱。
慈父全让康熙做尽,严苛立规矩、扮黑脸的苦差事,反倒落到了她这个额娘身上。
她可是担心了一整晚,如今还要硬着头皮摆出严母的模样:“知道错了?”
“额娘,祁儿知道错了。”胤祁连忙点头,认错态度非常地诚恳。
“自己说哪儿错了?”
“不该乱跑...让额娘担心。”
怎么回事?他打探了消息的呀!不是说额娘不生气的嘛!为什么一回来就让面壁了,呜...体罚是不对的呀!
他哪里知道康熙早就知道了他的举动,这才特意偷偷让人传的话,也给他一个教训。
康熙也没料到静嫔居然在小家伙面前比他这个皇阿玛还有威严,不怕他这个皇阿玛的责罚,倒是会担心静嫔生不生气。
“下次还敢不敢乱跑了?”静嫔拿着戒尺,敲在桌案上,清脆一响,真的撑起几分威慑。
“呜...祁儿知道错了,额娘...不要打祁儿呀!”
怎么戒尺都拿出来了,孩子犯错好好认错不就可以了嘛!打孩子就更不对了呀!
怎么回事?额娘平时不是最温柔嘛!生气也不是这样的呀!
“呜...呜...额娘”胤祁一看今天这架势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吧嗒吧嗒的掉。
静嫔看着他这副模样,于心不忍,差点装不下去了。
这尺子不过是装样子罢了,她也不舍得碰自家儿子一下,没想到把孩子给吓成这样。
青禾看自家主子这样立刻打圆场:“娘娘,小阿哥都知错了,也不是故意的,您就别生气了。”
静嫔将戒尺轻轻搁回桌案,瞪了眼哭得泪眼汪汪的小团子:“今日看在有人替你求情的份上,免了惩戒。但往后三日,不许再出去玩耍,好好反省自己乱跑闯祸的过错。”
她深知自己心软,再多待片刻,定然会彻底卸下严母架势、前功尽弃,转身便快步走出了暖阁,火速逃离现场,可心里又放心不下,嘱咐宫人们好生照看着。
偌大的殿内只剩胤祁一人,慌了神,额娘真生气了,怎么办?小团子孤零零站在原地,瘪着小嘴,眼眶红红地耷拉着脑袋。
一旁的奶嬷嬷看得心疼,连忙上前轻轻将他拢在怀里柔声安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