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祁在胤礽怀里,说了些从宫人那里听来的八卦趣事,见他依旧是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小眉头微微一蹙。
想到肢体接触能让人感到安心,拥抱和轻拍能有效安慰情绪低落的人。
他伸出小小的胳膊,环住胤礽的脖颈,轻轻抱了抱他,随后又像哄小孩似的,一下一下轻轻拍着胤礽的后背。
拍了几下,他还觉得不够,又凑到胤礽的脸颊边,“吧唧”盖了个章,带着孩童独有的奶香。
这一连串亲昵的动作,让胤礽他浑身一僵,抱着胤祁的手臂都收紧了几分,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自他出生以来,还从未有人敢这般与他亲近。
眼前这小家伙,热情得让他无从招架,也让他紧绷的神经,莫名松弛了些许。
“二哥……不难过……” 胤祁松开胳膊,抬手想要抚平他皱着的眉头。
“祁儿陪你……喜欢二哥”
胤礽怔怔愣了许久,才缓缓回过神,眼底掠过一丝沧桑自嘲。
“你个小奶娃,懂什么。”
他半生立储、两立两废、历经构陷、困于幽禁,早已看透深宫冷暖。
这红墙之内,所谓情谊,从来都是裹挟利害、转瞬即散的虚妄之物。
“嗯,祁儿,懂的!”
胤祁立刻用力点头,小脑袋转得飞快,认认真真举例辩解。
“祁儿喜欢额娘、喜欢阿玛,喜欢四哥、八哥,还有九哥、十哥!喜欢就是想把好吃的、好玩的都分给对方呀!”
他说得直白热烈、字字纯粹。
胤礽静静凝望着他澄澈无垢的双眼,沉默良久。
连他自己都厌弃这般落魄境遇,实在想不通,这懵懂天真的孩子,究竟能喜欢自己什么。
他压下心口翻涌的酸涩与茫然,带着几分不自知的试探。
“那你…… 为什么喜欢……二哥?”
“因为你是二哥,是祁儿的二哥”
他顿了顿,小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组织语言,“祁儿喜欢二哥,因为你是二哥。”
胤祁心里叹气,作为孩童他如今有些话还不能说,真是有些伤脑。
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胤礽的脸颊。
胤礽愣住了一瞬。
他这辈子听过无数亲近、恭敬还有谄媚的话,所有的情谊,全是附着在他是太子、权势荣光之上。
一旦权势尽失、跌落尘埃,往日簇拥之人都尽数四散疏离,无人再念半分情分。
早已根深蒂固认定,深宫无真心,情谊皆是交易,皆有所图。
可今日,眼前的小奶娃,不懂权衡、不知利弊、荣辱。
仅仅因为他是胤礽,是他的二哥,便满心欢喜、就毫无保留地喜欢,让他冷硬的心感受到一丝丝暖意。
见胤礽又不说话了:“二哥和祁儿,我们…是一家人…永远都是一家人哦!”
一家人?胤礽看着天真的小家伙,皇家哪有一家人可言。
胤礽,刚想再说些什么。
就见胤祁伸着小鼻子,嗅了嗅桌上酒杯的味道,随即皱起小眉头,一脸嫌弃地说:“这个味道……不香……不好闻……二哥少喝……”
他也只能借着童言趣语让他少喝点了。
“不喝这个,又能做什么?”
漫长幽禁的时日,唯有杯中酒,能短暂麻痹满心郁结,暂且忘掉那些蚀人的愁苦与不甘。
“可以吃奶糖……但是不可以多吃,一天只能吃一颗哦!”
胤祁胖乎乎的小手举起来,伸出一根短短的指头认认真真比划着。
“还可以……吃软软甜甜的……奶糕。祁儿有空……就可以过来和二哥说话。”
胤礽安静地听着,抱着胤祁的手臂悄悄放松了几分,下意识地往怀里拢了拢,让小家伙坐得更稳当。
胤祁抬眼望向天空,日头已经升至中天,快到了用午膳的时辰,再不走,翠儿、喜桃怕是要急坏了,别再惹出什么乱子来。
他小嘴微微抿起,满脸的不舍,磨磨蹭蹭开口:“…… 祁儿要回去了…… 下次再来找二哥…”
“嗯。”胤礽的回应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是还会有下次吗?
垂眸望着眼前的小家伙,方才被暖意撬动的心口,又悄然蒙上一层灰翳。
从胤礽怀里爬下来,一步三回头地往门口走,走几步就停下来喊一声“二哥”。
直到爬进狗洞口前,还不忘挥了挥小手:“二哥,祁儿下次再来……”
胤礽坐在原地,看着他小小的身影消失不见。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方才被小家伙亲吻过的脸颊,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孩童的温热与奶香。
心中积压已久的冰冷与沉寂,被这小家伙的热情与纯粹硬生生破开了一道缺口,泛起了许久未曾有过的波澜。
他忽然觉得,这幽禁的日子,似乎也不是那么难熬了。
桌上的酒杯还在,可他此刻,竟没了再喝一口的兴致。
胤祁钻过狗洞,翠儿、喜桃才放下心来。
喜桃看着胤祁平安出来,低声问着:“小主子,香囊可找到了?咱们赶紧回去吧!娘娘该担心了。”
“没有…我可能记错啦!没丢在这里,快回去吧!”
随后,又严肃地叮嘱:“不可以将今天的事情告诉额娘呀……不然额娘会罚祁儿的!”
两个人现在只盼着小主子能快些回去,连忙点头:“小阿哥放心,奴婢们绝不敢说出去!”
胤祁不知道他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侍卫把此事禀报给了康熙,连带着他和胤礽的对话。
乾清宫内,康熙听完禀报,手中的朱笔停在了奏折上,陷入了久久的思索。
从胤祁第一次误闯进咸安宫见到了胤礽,他就让人进行了调查,两人相遇并无人引导、暗示。
康熙了解胤祁,知道胤礽是他二哥必然还会去找胤礽,便让人盯着。
胤礽也是他从小宠大的孩子,是他亲自养育的孩子,花费了无数心血培养的太子,就算如今被废,那份父子亲情,也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这些年,他看着胤礽被幽禁,心中何尝没有不忍?
这小家伙不知天高地厚地跑去找胤礽,虽然莽撞,却也算是给冷清的幽禁之地添了点生气。
罢了,就让这小家伙去闹腾闹腾吧!
他放下朱笔吩咐:“此事不许声张,往后若二十三阿哥再去,也暗中派人照看,记住别惊扰了他们。”
“奴才遵旨。” 侍卫躬身应下,悄悄退了出去。
乾清宫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康熙看着窗外的阳光,眼底满是复杂的神色,也不知自己的决断是对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