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想起这只羊脂玉瓶是三年前西域进贡的珍品,当年入库时他还亲自赏玩过,玉质温润、云纹天成,瓶底更有一道天然的朱砂沁纹路,是独一无二的标识。
方才胤祁说,昨日在宫外玉器店见过一模一样的瓶子。
御用贡品,工艺纹饰皆有定制,寻常民间作坊绝不敢私造,何况这是玉瓶,这世间不会有一模一样的?
若是宫外竟有人敢私造御用之物,这已是诛九族的谋逆重罪,背后牵扯的势力,怕是不小。
“李德全。” 康熙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德全正忙着指挥小太监们拿扫帚簸箕,闻言连忙躬身应道:“奴才在。”
“将这些碎片都给朕拿过来。”
康熙的指尖已经捻起一块带着云纹的碎片,指尖细细摩挲着断面处的粗糙质地,眼神愈发深沉。
外层看着通透莹润,与真的和田羊脂玉别无二致,可这断面…… 干涩粗糙,内里的玉质更是浑浊不堪,与外层的成色判若云泥。
这绝非当年那只西域进贡的宝瓶!
一个比私造御物更骇人的念头猛地窜进康熙的脑海,让他的眼底掠过一丝寒意 ,不是宫外私造这么简单,是有人敢在乾清宫里偷龙换凤!
把真瓶换出去流入民间,再把这仿造的赝品摆在这里充数。
私造御物已是死罪,可这偷换贡品、欺瞒天子的行径,比前者更恶毒,也更胆大包天!
他把玩着手中的碎片,指尖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心一点点往下沉。
不过他终究不是鉴宝的行家,不敢仅凭这一点断面就断定乾坤,却已是脊背发寒。
“宣内务府造办处总管,将工部里最懂玉石的老匠人一并带进宫。” 康熙的声音冷了几分,“让他们带上当年的入库登记册。”
李德全不敢耽搁,忙不迭地应下,转身下去安排。
康熙这才低头看向怀里的胤祁,原本沉冷的眼神柔和了些许,声音放轻了些:“祁儿,你昨日在玉器店见的那只瓶子,仔细瞧过纹路吗?是不是和这碎片上的一模一样?”
胤祁往康熙怀里缩了缩,小脑袋轻轻靠在他颈窝:“嗯,昨天玉器店,见过一样的……”
小家伙的声音软糯,话虽简短,却说得十分肯定。
康熙又追问了些细节,见胤祁说的明白,更加肯定,真瓶十有八九已经流落宫外,而这仿造的赝品,竟在他的乾清宫里摆了这么久!
不多时,造办处的总管捧着泛黄的登记册,工部的老匠人拎着工具箱,一前一后匆匆赶到。
老匠人年逾花甲,脊背却挺得笔直,他接过康熙递来的碎片,先拿出放大镜细细打量,又用指甲轻轻刮了刮断面,随即眉头紧锁。
他又换了几块碎片反复比对,甚至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把小巧的玉石刀,在断面处轻轻划了一下 —— 只听 “嗤” 的一声轻响,竟划出一道浅痕。
老匠人脸色骤变,“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带着颤音。
“回、回陛下!这玉瓶是彻头彻尾的赝品!外层裹的是染了羊脂色的上等岫玉,雕工仿得足能以假乱真,没碎的时候,任谁也瞧不出破绽!可一碎了,内里的劣等杂玉就藏不住了 。
“您瞧这断面,干涩无光泽,用玉石刀轻轻一划便留痕,哪有半点和田玉的温润坚密! 更要紧的是,这雕琢手法粗陋,全是民间野路子的把戏,绝非咱们造办处的手艺!造办处琢玉向来讲究‘工必细琢、棱必圆润’,断不会有这般毛糙的断面,这绝不是当年西域进贡的那块羊脂玉宝瓶啊!”
造办处总管也连忙俯身查验碎片,又翻开登记册对照,片刻后同样跪倒在地,脸色惨白。
“皇上明鉴!登记册上写得明明白白,当年的真瓶,瓶底有一道天然朱砂沁纹路,可这些碎片拼起来,瓶底处光滑无痕,半分沁色都没有!定是有人趁着上月乾清宫陈设微调,守卫换班的空隙,暗中偷龙换凤,奴才监管不力,奴才罪该万死!”
一旁的李德全听得这话,只觉后背发凉,双腿一软也跟着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声音发颤:“皇上,奴才罪该万死!乾清宫的物件向来由奴才看管查验,出入库皆有对牌登记,上月陈设微调时,奴才只盯了大件重器,竟让人钻了空子,把真瓶换走、赝品留下,奴才疏忽职守,任凭陛下处置!”
康熙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他猛地攥紧手中的碎片,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
乾清宫是什么地方?是整个紫禁城的中枢!
今日能换一只玉瓶,明日是不是就敢在御膳里动手脚,在奏折里掺私货,甚至在他的龙椅旁埋下祸根?
宫里的珍宝无数,若是人人都这般胆大妄为,勾结宫外势力,动摇的何止是皇室的颜面,更是大清的根基!
怒火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紧。
死死盯着地上的碎片,连带着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胤祁小身子下意识地往康熙怀里缩得更紧,小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胸膛,奶声奶气的说道:“阿玛,不气呀……”
康熙低头看着怀中小家伙担忧的眼神,深吸一口气逐渐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发怒的时候。打草惊蛇,只会让幕后之人逃之夭夭。
“李德全。” 康熙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股慑人的寒意,字字都像淬了冰。
李德全身子一颤,连忙应道:“奴才在。”
“让人传魏珠过来。” 康熙顿了顿,又道,“再去四阿哥府和九阿哥府传旨,让胤禛和胤禟立刻进宫,就说朕有要事与他们商议。”
李德全心里咯噔一下,忙不迭地应下。
四阿哥心思缜密,最擅查案断狱,素来以铁面无私着称;九阿哥精通商贾之道,对玉器珍宝的行情、民间琢玉作坊的门道更是门儿清再加上魏珠掌管后宫太监宫女,熟悉宫内人事往来,皇上这是要从宫内宫外两头着手,彻查此事。
康熙抱着胤祁坐回御座,小家伙乖乖地窝在他怀里,小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看着殿内气氛凝重,忽然小手扯了扯康熙的龙袍:“我、我可以出宫,帮阿玛把瓶子买回来呀!阿玛不气了”
李德全忍不住抬头看了眼胤祁,又慌忙低下头去 。
康熙却挑了挑眉,看着怀中小家伙:“祁儿想怎么买?”
胤祁小手攥着康熙的龙袍,奶声奶气地嘟囔:“穿、穿平常衣服,像给阿玛买礼物一样呀。”
康熙看着怀中小家伙一脸认真的模样,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声音里带着几分赞许:“祁儿说得有理。”
“那祁儿明日,去给阿玛买回来。”
“朕看你是想出宫玩,不是给皇阿玛买瓶子。”
胤祁气呼呼的不想看康熙,什么呀!他明明是提供点查案思路好不好。
殿内三人依旧跪地,大气不敢出,只等着康熙发落。
一场牵扯宫内宫外、关乎皇权安危的查案风波,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