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泰一案审结多日,明面上圣断落地、罪有应得,朝野无人敢公然置喙。可深宫最藏不住细碎风波,明面的案子落了幕,暗地里的人心揣测、流言离间,才刚刚泛滥开来。
往日最热闹的八贝勒府,近日闭门谢客,半点动静无有。胤禩虽然还是待人温和温和,但唇边的笑意淡了许多。胤禟是整日不出,刻意避开所有应酬碰面。
午后春光暖得人发困,宫廊下人少清静,胤祁闲得无聊,慢悠悠顺着墙根走,想着去御花园折两支花回来。
还未转过假山花丛,几道压得极低的说话声,断断续续钻入耳膜。
“要说这保泰胆子也大,我是真没想到。”
“你说他能干出这事,八阿哥真能一概不知?我是不信的。怕是早就默许了,只是手段高明,半点水没沾到自己身上。”
“啧啧,看着温温吞吞的,原来心思藏得最深。最后让保泰一个人顶死所有罪,干干净净脱身。”
“那九爷也够狠的啊。往日跟八爷好得跟一个人似的,结果这回查案,跟着四阿哥从头查到尾,半点情面没留,硬生生把人往死里审。”
“这不是大义灭亲是什么?依我看,九阿哥是早察觉到八阿哥这事兜不住了,怕被连累,赶紧趁机划清界限,先给自己铺路呢。”
“也是,谁愿意跟着沾一身腥。从前再好,哪有前程要紧?他俩这兄弟情,怕是从此就断了。”
没有实锤,没有证据,可这几张嘴轻飘飘传着,就把胤禩说成了暗中主谋、阴险藏私,把秉公办事的胤禟说成了背兄投机、凉薄叛离。
躲在花树后的胤祁,脚步彻底定住。
小脸上的慵懒一点点褪去,心底骤然一凉。
原来如此。
难怪这几日都不见他们来永和宫看自己呢?
他们哪里是互相生隙,分明是被这满城流言架在火上烤,有口难言、百口莫辩。
胤祁两世为人,太懂这种场面了。
这是最恶心的舆论诛心。
没人真的手握罪证,没人敢当庭发难,所有人都躲在暗处跟风揣测、随口造谣。人人都觉得自己只是随口一说,可一张张嘴叠起来,就是能淹死人的洪水。
没有一张嘴是无辜的。
“小主子?”一旁的小乐子察觉到胤祁的情绪不对:“此事不过是宫人碎嘴,咱们先回去吧!有事咱们先回去和静嫔娘娘商量着来好不好。”
“无事。”胤祁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闷气,只是静静往前踏出一步。
他声调并不拔高,还带着幼童特有的软糯,可方才脸上那点孩子气的笑意已经尽数收了:
“你们这话是听谁说的?”
花丛后的宫人瞬间死寂。
几人浑身一僵,脸色瞬间煞白,慌忙跪趴一地,连头都不敢抬。
宫里谁不知道,这位小主子是顶好的性子,温顺软和,从不与人置气,更不会苛责下人。往日里谁逗他,他都乖乖笑,半点脾气没有。
可此刻,小小的人立在阳光下,眉眼平平,却透着一股让人发怵的沉静。
领头宫人牙关发颤,慌忙回话:“奴、奴婢们……没说什么要紧的,就是随口闲谈……”
“随口闲谈?”
胤祁重复了一遍,语气淡淡的,却压着十足的不悦,“你们所谓的闲谈是议论毫无依据的事情?”
他抬着小脸,条理清清楚楚,半点不像两岁孩童:
“保泰犯了错,查得出证据,定得了罪责,大清有律法,皇阿玛有圣断。他一人做事一人当,该罚该认,都是他自己的事。”
“凭什么你们几句话,就凭空说我八哥暗中参与、默许纵容?你们是亲眼瞧见了?还是手里握着证据?”
“九哥奉旨查案,不偏不私、秉公办事,是尽本分。被你们说成背亲卖友、借机划清界限?你们管这叫闲谈?”
宫人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死死叩首:“奴婢知错!奴婢嘴碎!求小阿哥饶过!”
胤祁看着她们慌乱求饶的模样,心底只觉得荒唐又无力。
他知道,今天就算罚了这几个人,也没用。
树欲静而风不止。只要世人闲得无事,只要人心偏爱揣测是非,这些谣言就会从别的角落、别的嘴里,源源不断冒出来。
可就算拦不住所有,他也不能任由他们这么糟践人。
“我只说一次。”
胤祁眼神认真,语气郑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今日我暂且放过你们这一回,往后谁再敢无根无据造谣生事、再让我听见一次,绝不轻饶,直接按宫规处置。”
“你们记清楚,有罪凭法办,无罪凭心安,不是凭你们一张嘴可以胡乱编排。”
说完,他没再看跪地的众人,转身就走。
小小的背影挺得笔直,胸口还微微起伏,明显是憋着一股闷气。
小乐子也没料想到自己的小主子能出说出这么一番话,这群宫人也算是运气好,要是遇上其他人妄议主子,不死也褪层皮。
“小主子,别气坏了身子!”
“回去吧!”他也没了摘花的心情。
胤祁这一动怒教训宫女的事情,没过多久便传遍了内宫,尤其是那句“有罪凭法办,无罪凭心安”,谁能想到这是从一个未满两周岁的孩童嘴里说出来的。
这宫里从没发过脾气的软萌小阿哥,居然为了八、九两位阿哥,当众冷脸立规矩。
消息一路递到养心殿。
康熙批阅奏折的手一顿,听闻始末,难免诧异,索性放下朱笔,摆架永和宫。
彼时胤祁正坐在木马上,望着天空发呆,小脸还气鼓鼓的,腮帮子微微鼓着,看着又可爱又执拗。
康熙走近,弯腰将他捞进怀里,指腹轻轻蹭了蹭他微蹙的眉心:
“听说我们祁儿今日大发雷霆?就气成这样,现在还没顺过来?”
“阿玛。”胤祁靠在他怀里,鼻尖微微发酸,带着孩子气的愤愤不平:
“他们乱说。”
“乱说什么?”康熙耐心追问。
“皇阿玛,你说过做事要讲道理、按规矩来。如果八哥做错了事情会有大清律法管着,而不是由人嘴上说。不能因为保泰和八哥是朋友,朋友做错了事情,就觉得八哥也是做错事情的人?”
他轻轻揉了揉胤祁的软发,温声轻叹,带着几分帝王的无奈:“你呀终究年纪尚小,不知这世间悠悠众口,从来堵不尽、止不绝。人心各异,是非难定。”
“那明明什么都没做,平白就要受这些闲话,难道被冤枉的人,就只能自己忍着难过吗?”
康熙闻言微微一滞,而后缓声开口:“古来有言,谣言止于智者。你这孩子也不必为此太过动气。心里分得清是非的人,自然不会跟着旁人随风乱传,和宫人置什么气。”
胤祁仰着小脸,眉尖蹙得紧紧的,声音带着孩童执拗的委屈:
“如果八哥伤心了呢?如果九哥因此难过了呢?不重要吗?”
康熙一怔,原本从容的神色稍稍敛了几分。
方才他一直在讲流言止于智者的大道理,一时竟忽略了人心是肉长的,这些闲话听入耳,实实在在是会让人难受。
他低头望着胤祁那干净的眼眸,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抚过胤祁的发顶。
“自然不是不重要。人心又不是铁打的,听见这些无根无据的闲话,哪里会不难过。”
他语声沉下来,不再是一味慨叹世事无可奈何。
“皇阿玛的确没有法子,钻进所有人心里,叫他们不许胡乱猜想。私下随口的闲谈,防不胜防。
但是,也绝不等于便要任由这股闲话肆意蔓延。”
“朕会传谕后宫,严诫所有内侍宫女,不许再私下嚼舌根,再抓到传谣生事的,定要从重处置。”
“私下,也会寻机会,唤你八哥、九哥过来,好好宽慰几句。”
只是说到此处,他又轻轻一叹,依旧留着那一层现实的缺口:
“可即便如此,也拦不住有些人背地里还会想、还会说。
能拦住他们拿到台面上来兴风作浪,便已是皇阿玛所能做到的最大限度了。祁儿要知道即使皇阿玛是一国之君也有许多做不到的事情。”
胤祁眨了眨眼睛,眉头稍稍松开一点,可依旧没有全然释怀:
“嗯,祁儿知道的,谢谢阿玛。”胤祁抱住康熙的脖颈靠着,寻求一丝安慰。
“皇阿玛不会叫这些闲话,变成伤害人的利器。”
垂眸看着小团子还是一脸不甘的样子,就知道他还在钻牛角尖,尚在气头上,多说无益,还是让他自己先冷静冷静才好。
康熙又陪了胤祁片刻,从永和宫迈步出来,并没有径直返回养心殿。
他乘轿去往贵妃所居的景仁宫,当面将口谕交代给悫惠贵妃佟佳氏。
命她即刻传知六宫各宫主位,严行管束阖宫太监宫女,严禁私下议论保泰一案以及诸位阿哥是非;但凡再有私下嚼舌传谣之人,一律按宫规从重处置。
悫惠贵妃领了旨意,当即吩咐下去。
没过两日清查下来,揪出了不少私议此事的宫人,当即传过去训诫责罚了一通,其中也有德妃身边的两名宫女,消息传回德妃耳中。
德妃心里明白,是皇上听见了闲话,方才下的这道约束的谕令。
可此事缘起,却是那日胤祁在廊下撞见宫人,之后同康熙进言。
虽她面上不动声色,但在她看来,若不是胤祁把事情捅到康熙跟前,她宫里的下人也不会被拿出来训诫,平白落了一回管束不严的难堪。
不过这份心事,德妃深深藏住,半点不曾向外流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