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胤禟便遵旨匆匆赶来，紧随其后的是魏珠。
三人脚步放得极轻，踏在金砖上几乎不闻声响。
殿内不见一个闲杂宫人，只李德全垂手立在暗影里，额角还带着细密的冷汗。
康熙端坐在御座上，怀里抱着胤祁，小家伙乖乖窝着，小手还攥着康熙的龙袍一角。
胤禛起身时，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御座旁的紫檀木桌，上面摆着那堆已被造办处掌印和工部老匠人验过的玉瓶碎片，还有一本泛黄的入库登记册，他眉心微蹙，今日传召，必是与此事相关了，怕是不简单。
他揣着心思却半句未言，静立一旁等候旨意。
君不言，臣不询，这是宫里的规矩，更何况此刻殿内的气氛，容不得半分轻举妄动。
胤禟与魏珠的目光也落在那堆碎片上，二人神色凝重。
半晌，康熙才抬眼，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直奔主题：“方才二十三阿哥玩闹摔了那只西域进贡的羊脂玉瓶，朕已让人验过，是赝品。造办处和工部的人都查了，外层是染了色的岫玉，内里是劣等杂玉，绝非造办处的手艺。”
魏珠暗自思忖着上月乾清宫陈设微调时的人事安排，哪些人有机会接触到这只玉瓶。
胤禟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们都清楚，御用贡品被掉包成赝品摆在乾清宫，这绝非小事，背后定有宫内宫外的勾结，是公然欺瞒天子的重罪。
康熙的目光落在怀中小家伙身上，语气添了几分冷冽，“祁儿说，昨日你们陪他出宫挑礼物时，在城西玉器铺子里见过一模一样的真瓶，放在一个盒子里。”
这话入耳，胤禛的脑海中立刻闪过昨日的情景。
昨日他们陪着胤祁出宫挑礼物时，众人进了城西那家玉器铺后，陪着小家伙选物件，何时有不妥的时候。
似乎那时，铺子里的掌柜忽然转头，跟身后抱着木盒的伙计低声叮嘱“小心些，别磕碰了”，那木盒盖缝里还透了一丝微光。
难道是那时候，就这细缝里的一眼竟被心细的胤祁捕捉到了。此刻回想起来，神色有些复杂的看着胤祁，心头巨震，后背悄然漫上一层冷汗。
若非胤祁今日失手摔碎赝品，又提及昨日所见，这偷龙换凤的把戏，怕是要瞒到天荒地老。
胤祁感受到胤禛的目光，呃，他真的当时没想起来，今日看见了乾清宫这只玉瓶才想着拿过来看看嘛！不是故意没说的呀！
胤禛眉头紧锁，猜出康熙传召他们三的用意，压低声音开口：“皇阿玛，那玉器店如今想起，确有可疑之处，皇阿玛彻查此事不宜打草惊蛇、里应外合方能奏效。”
康熙点头示意他继续。
“皇阿玛，彻查上月乾清近月来的当值人员，魏公公熟悉各宫人事规律，可暗中梳理可疑人员，儿臣负责问询核查。”
“宫外由九弟牵头，查清真瓶去向、玉器铺掌柜底细及背后靠山，揪出私造御物的黑手与外合之人。”
康熙指尖轻叩御案，神色沉定：“可，此事便依你安排，内外双线并行。”
话音刚落，窝在康熙怀里的胤祁抬眼看向胤禟，小眉头皱着：“九哥，你能帮我把瓶子买回来吗？要是找不回来，找会修瓶子的人修好也行……祁儿有钱，额娘给的荷包鼓鼓的，能给好多钱钱请人修，这样阿玛是不是就不生气了呀？”
这番话在胤禟耳中，却如拨云见日般瞬间清醒，他连忙躬身道：“皇阿玛，儿臣想分两拨行事才是稳妥之策：一波找人选珍品，一波放消息引匠人，双管齐下更容易引蛇出洞。京城商铺大多熟悉王府下人，若是让府里人出面，很容易被认出破绽。”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儿臣生意上有几位江南来的朋友，背景干净，常年在外行商，京城商铺的人大多不认识他们。”
“儿臣便请这几位朋友出面，一拨扮作寻常富商，去城西玉器铺明着收罗珍品，打探真瓶下落；另一拨则悄悄放出风声，说自己得了件祖传珍品不慎破损，愿出万金寻巧匠复原，消息只在匠作行当里流传。如此一来，既不会暴露咱们的意图，也能让贼人放下戒心，一旦他们接下修复的活计，便是留下了把柄，咱们正好顺藤摸瓜追查到底。”
胤禛亦颔首附和，转头看向魏珠：“魏公公，宫内排查绝不可只局限于乾清宫。乾清宫能出此纰漏，难保其他宫苑没有隐患，需借清点各宫旧物、拟汰换清单为由，对全宫各处进行暗查。”
“今日先查乾清宫与养心殿这两处核心之地，明日再逐宫排查，务必查清到底哪些宫里发生了偷龙换凤之事。内外同步核实，确保无漏网之鱼。”
魏珠连忙躬身应道：“四阿哥放心，奴才省得！奴才只带心腹之人参与，全程隐秘行事，核对各宫登记册与实物是否相符，仔细查验物件质地、纹路有无异样。”
“奴才会重点记录有问题的宫苑，梳理这些宫苑的往来人员，锁定他们的活动范围。根据被盗物件的大小、重量，推断贼人是如何运输或携带出宫。”
康熙补充道：“很好。更要记住，能造出这般短时间内不被发现的赝品，绝非寻常匠人可为。此人要么是常年接触御用珍品的宫人、匠役，对珍宝的细节烂熟于心；要么是有过目不忘的特殊记忆力，能精准复刻珍品的纹路、质地，否则根本做不到环环相扣、以假乱真。”
“魏珠，你排查时，除了梳理活动范围，更要留意这两类人。他们即便刻意隐藏，日常中也定会无意暴露不同，比如能随口道出某件珍品的细微特征，或是对珍宝的摆放、质地格外留心。你把这类人的名单整理出来，交由四阿哥严加审问。”
殿内气氛愈发凝重，唯有胤祁浑然不觉，小手揪着康熙的龙袍边角，转向胤禛时，声音软乎乎的还带着点奶气：“嗯，要偷偷把躲起来的坏人都找到。”
康熙见他小脸紧绷、心头一软，连忙收紧手臂将他搂得更紧些：“放心，坏人藏不住。”
胤祁紧绷的小脸稍稍舒展：“阿玛厉害、四哥厉害、九哥厉害。”
康熙揉了揉胤祁柔软的发顶，这孩子年纪虽小，却总能在不经意间插话点醒众人，每一句童言稚语里，都能让旁人有一些想不到的新思路。
康熙抬眼看向三人，声音压得极低：“记住，你们三人需紧密配合、里应外合，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儿臣遵旨！”
“奴才遵旨！”
三人齐声应下，声音压得极低。
不过短短一个时辰，一张隐秘的大网已悄然撒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