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不多时就传到了德妃那里,听宫人细细禀告完后。
“哐当——”
一声清脆碎裂声响起,精致的青瓷茶盏狠狠砸落在地,碎片四溅,温热的茶水浸透青砖缝隙。
德妃端坐榻上,指尖还残留着攥紧杯柄的紧绷力道。
她先前特意让慎刑司细细深究、切勿潦草结案,本就是想揪出破绽,挖出永和宫的把柄,哪怕查不出什么来,此事拖着,也能让其沾上风波、惹六宫非议。
可她千算万算,终究算不过帝王私心。康熙这一旨,直接抹平了所有疑点,硬生生将一桩藏着猫腻的命案,定为平平无奇的意外。
那喜桃有半点神智失常?明眼人都能瞧出,这分明就是幌子。
贴身宫人垂首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迟疑半晌,小声试探:“主子……那此事,咱们还查吗?”
“查什么?”德妃抬眼,冷声失笑,笑意里满是讽刺与无力。
“皇上都亲自下旨定论了,铁板钉钉的意外,我们就算暗中查出蛛丝马迹,你觉得皇上不知道?查出来又能有什么意义?”
宫人又低声禀道:“主子,昨夜永和宫那边,二十三阿哥高热病得凶险,皇上让人带着御前令牌去传的莫太医,更是在永和宫守到深夜。”
“今日一早,便亲下旨意,将彩菊之死定为失足落井、纯属意外。那喜桃也只革去永和宫宫女差事,贬去浣衣局当差,奴才觉得怎么会如此蹊跷。”
德妃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波不动,只淡淡“嗯”了一声,心里却已暗暗记下这一桩。
她眸光沉沉,望向永和宫的方向,字句淬着寒凉:“这母子两个,当真是好手段。也不知道这是真病还是假病,怎么就恰好病在这时候。”
宫人思忖片刻,低声补道:“奴才还打探到,皇上今日悄悄处置了一批原在废弃宫院那片值守、巡宫的侍卫,尽数调离原岗,只是未曾对外提及缘由,想来是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德妃眸光微凝,只剩满目苍凉。
“这些还重要吗?”她缓缓靠回软榻,语气倦怠又清醒,“皇上态度已摆明,他是铁了心要护着永和宫,谁也动不得分毫。”
宫人闻言,轻声叹道:“只是可惜了彩菊,一条鲜活性命,就这么不明不白没了,连半分公道都讨不回来。”
屋内陷入沉寂,良久,德妃望着窗外沉沉宫墙:“本宫在这深宫浮浮沉沉数十年,恩宠向来虚妄难测,今日烈火烹油、圣宠加身,来日是福是祸,谁又说得准?且看着便是。”
次日,宫道之上,胤禟与胤?并肩而行,二人听闻胤祁病了,不放心齐齐递了牌子进宫,欲前往永和宫探病。
关于永和宫的事,二人自然也有所耳闻。
知晓太后将桂嬷嬷都派到永和宫,有太后撑腰必然是不会有事,何况说到底不过是一个宫女犯了事。
只是怎么也没想到如今后宫这点小事居然让康熙亲自派人处理了,有些意识到这里面似乎有不对劲的地方,但一时也没有多想,毕竟康熙宠爱胤祁,可能只想着不破坏了永和宫的安宁早早结了案。
胤?性子粗直,心思简单,走在路上便忍不住蹙眉念叨:“前几日去看他还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高热病倒了?还如此严重,将休沐的莫太医都给紧急召回宫了,九哥那莫太医本就是你寻来的,小家伙真的是无事了?”
胤禟心细些知道消息就让人先去打探了:“待会儿我们去看了就知道了,昨日就差人去问了,只说当时凶险,现在该是无事了,只是这小家伙身子骨到底还是不够健壮,换季发热也是有的。”
二人边说边急步朝永和宫走去,放轻脚步缓缓踏入了永和宫宫门。
暖阁里,静嫔见两位阿哥一起前来,忙敛衽行礼:“九阿哥、十阿哥有劳你们牵挂,特意来看祁儿。”
话音刚落就传来一阵压得低低的、满是不情愿的哼哼声。
静嫔脸上一窘,胤禟与胤?对视一眼,心下便已了然,这小家伙,多半是在闹着不肯喝药呢!
这药苦苦的别说孩子,大人也不愿意喝的。
二人放轻脚步又朝里走了走,果然见胤祁窝在被褥里,小脸皱成一团,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一张小嘴抿得死紧,任奶嬷嬷端着药碗凑到跟前,只把脑袋往被子里一缩,像只闹脾气的猫儿。
胤?一看就乐了,大嗓门笑呵呵道:“哟,我说怎么老远就听见动静了,原来是小祖宗在闹脾气呢。”
“不是小祖宗。”胤祁小声嘀咕着。
见是九哥、十哥来了,眼睛登时一亮,可转眼又瞥见那碗黑漆漆的一看就很苦的药汁,小脸顿时又垮了下去,抓着被角不撒手。
胤禟瞧他这模样,也不急着劝,只朝奶嬷嬷挥了挥手,施施然在榻边坐下,慢条斯理地开口:“既然不喝药,那出宫的事,怕是要往后推了。也是这段时间正巧有空,要是错过了,不知道下次要等到什么时候了?到时候可不能说九哥食言了呀!”
胤祁闻言,耳朵动了动,却不吭声。
胤?秒明白,立刻接上话茬,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可不是嘛,我连行程都安排好了,地方也挑好了,就等着带这小家伙去玩。可惜了,如今这模样,怕是去不成了。”
胤祁的小脸,肉眼可见地纠结起来。
胤禟又慢悠悠补了一刀:“还想着趁着天气还没热起来,先去骑马呢,以后热了,这马也骑不成了。十弟你说是不是?”
“是呀!这药不喝,得养到什么时候才能好?看来,是都去不成了。”
“哎——”胤?拖着长音,跟着叹气,脸上的惋惜做得十足十。
胤祁自然知道两人是故意这么说的,但是万一真不带他出去了呢?
屋内静了一瞬。
胤祁纠结半晌,到底没忍住,奶声奶气地开口:“去的呀!”
胤禟嘴角几不可察地一翘,面上却仍旧端着一副为难的样子:“可你身子还没好利索,这药不喝,怎么去?”
胤祁挺了挺小胸脯,一本正经说着:“九哥,祁儿已经好了呀!”
胤?立刻摆手,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那可不成,药不喝,回头半路上又出点什么事,皇阿玛怪罪起来,十哥我可担不起这个干系!”
胤祁一听“皇阿玛怪罪”几个字,小脸又皱起来了,瞪着那碗药,活像看仇人。
半晌,他糯糯地开口,带点讨价还价的意思:“那……喝一点点?”
胤禟挑眉:“这药哪有喝一点点的道理?”
小家伙瘪瘪嘴:“那……喝一半?好不好?”
奶嬷嬷在一旁适时递话:“回两位阿哥,太医说了,药得趁热喝了才好,凉了就不管用了。”
胤禟接过药碗:“这可怎么办?小阿哥不肯定喝呀?算了,不喝就不喝了吧!在床上躺上一月、半个月的也能养好。”
一听要关他一个月,胤祁看看药,又看看胤禟与胤?,再看看那碗黑漆漆的药汁,小脸鼓了又鼓,最后终于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小小声地嘟囔:“那……好吧。”
“这就对了,要不要十哥喂你。”
“我来吧!”胤禟直接将手里端着的药碗递到胤祁嘴边,生怕他想起什么再反悔。
就见小家伙深吸一口气,一只手捏住鼻子,一只手扶住药碗,闭着眼睛,视死如归地“咕咚咕咚”把一碗药喝了个干净,喝完小脸皱成一团,眼泪都快出来了,一个劲儿地“呸呸呸”。
“苦!”小家伙苦着脸,可怜巴巴地嚷着。
胤禟早备好了,笑着取过一颗蜜饯塞进他嘴里:“喏,这样就不苦了。”
甜丝丝的蜜饯在舌尖化开,冲淡了满嘴的苦味。
胤祁含着蜜饯,苦皱的小脸这才慢慢舒展。
“这才厉害,十哥也奖励一个。”
“喝完药,可以出宫了嘛!”
“嗯,莫太医若说你没问题,后日九哥来接你出宫,所以这两日要好好喝药,知道嘛?”
“对,要是没好,我们可不敢带你出去。”
胤祁想着刚才苦涩的药味,忍不住皱眉,那视死如归的样子,给大家都逗笑了。
胤?拍了拍他的后背:“我们祁儿是最厉害的,怎么会被喝药难倒?”
“是呀!小阿哥最勇敢了。”
胤祁只能在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夸赞中,点了点头。
静嫔感激的看向胤禟与胤?,不然今日指不定这药又要喂多久呢!
屋内暖意融融,连窗外浅浅风,吹着都舒适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