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查她的底细？”
警卫员赵勇愣住了，一脸的不可置信。
“首长，这……苏同志不是李主任那边审核过的吗？就是个普通的农村姑娘，家里遭了难，跑出来的……”
霍承洲的脚步没有停，目光平视着前方清晨的薄雾，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李主任审核的是她的身份。”
“我要你查的，是她的全部。”
赵勇跟在他身后，心里直犯嘀咕。
全部？
这要怎么查？
从哪儿出生，读过几年书，家里几口人，跟谁家吵过架，跟谁家红过脸？
这不跟查户口一样了吗？
“首长，”赵勇忍不住问，“您是……不相信她？”
霍承洲的脚步顿了顿。
他想起这三天家里发生的变化。
厨房不再是油腻腻的战场，变得窗明几净。
冷锅冷灶里，开始飘出诱人的饭菜香。
那个只会哇哇大哭的小女儿，会笑了，会软软地叫“姐”了，小脸也养出了肉。
那个浑身是刺的大儿子，虽然还是一副臭脸，但会按时吃饭了，甚至……他昨晚亲眼看见，霍安的房间里，多了一盏苏黛黛给他缝的、带着兔子耳朵的布灯罩。
这个家，似乎正在以一种他陌生又无法抗拒的方式，重新变得温暖起来。
而带来这一切变化的，就是那个叫苏黛黛的女人。
她身上有太多的谜团。
一个普通的农村姑娘，怎么会有那样一手出神入化的厨艺？
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丫头，怎么会有那样沉稳的心性，三两下就安抚住了两个连他都头疼的孩子？
她面对他的时候，眼里有敬畏，却没有丝毫的谄媚和恐惧。
这和之前那些要么怕他怕得要死，要么就想方设法攀关系的保姆，完全不同。
最重要的是，她昏倒在军区哨卡前，浑身是伤，说是从家里跑出来的。
这一切，是真的吗？
有没有可能是敌特分子精心策划的伪装？
作为一名高级军官，霍承洲的警惕性是刻在骨子里的。
任何一个可能威胁到他和他家庭安全的不稳定因素，都必须被彻底弄清楚。
“不是不信。”
霍承洲重新迈开脚步，声音冷硬如铁。
“是必须万无一失。”
“是，首长！”
赵勇立刻挺直了腰板，大声回答。
他明白了，首长这是出于职业本能的谨慎。
只是……
赵勇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安静的红砖小楼，心里莫名地叹了口气。
希望调查结果出来，别有什么问题才好。
不然，安安和宁宁，怕是又要失望了。
屋里，苏黛黛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被暗中调查的对象。
她正沉浸在“试用期通过”的喜悦里。
“太好了！姐姐可以留下来了！”
霍宁抱着她的脖子，在她脸上“吧唧”亲了一口，口水糊了她满脸。
苏黛黛笑着捏了捏她的小鼻子：“是啊，姐姐不走了。”
旁边的霍安，依旧是那副酷酷的表情，但嘴角那抹压抑不住的、微微上扬的弧度，还是出卖了他。
他从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摸出一颗用油纸包着的糖，别别扭扭地塞到苏黛黛手里。
“给……给你的。”
说完，脸一红，转身跑了。
苏黛黛剥开糖纸，是一颗大白兔奶糖。
这在七十年代，可是稀罕物。
她把糖放进嘴里，一股香甜的奶味在舌尖化开，甜到了心里。
接下来的日子，苏黛黛正式开启了在霍家的保姆生活。
她把属于自己的那间小屋子，彻底打扫了一遍。
床板用开水烫过，在太阳下暴晒。
墙壁用石灰水重新粉刷了一遍，遮住了原来泛黄的印记。
她还去后勤处领了一些没人要的碎布头，拼拼凑凑，居然给她缝制出了一副带着小碎花边的窗帘。
原本冷清破旧的小屋，一下子变得温馨又整洁，有了“家”的感觉。
苏黛e黛还展现了她惊人的生活能力。
她把院子里的杂草除了，将地翻了一遍，撒上了她托刘嫂子从老乡那儿弄来的菜籽。
小白菜、小油菜、萝卜、葱……她像个辛勤的园丁，把小院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还跟李主任申请，用自己未来的工资抵押，把墙角那个破鸡笼修了修，养了三只小母鸡。
她说，这样以后孩子们就能天天吃上新鲜鸡蛋了。
李主任看着这个浑身充满干劲的姑娘，心里越发赞赏。
这哪里是请了个保姆，简直是给霍家请了个田螺姑娘啊！
苏黛黛的到来，让整个霍家都活了过来。
每天清晨，厨房里会准时飘出饭菜的香气。
白天，院子里能听到霍宁咯咯的笑声和苏黛黛温柔哼唱的歌谣。
晚上，霍安写完作业，不再是一个人躲在房间里，而是会搬个小板凳，坐在苏黛黛旁边，看她缝补衣裳，或者听她讲那些他从没听过的、关于山野精怪的古老故事。
苏黛黛就像一缕温暖的阳光，悄无声息地，驱散了笼罩在这个家庭上空长达三年的阴霾。
然而，安稳的日子总是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
这天下午，苏黛黛正在院子里晾晒被褥，隔壁的军嫂陈红梅就端着个搪瓷盆，溜达了过来。
陈红梅是家属院里出了名的“包打听”，一张嘴厉害得很。
她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苏黛黛身上转了好几圈，那眼神，像是在估量一件货品。
“哟，苏同志，忙着呢？”
陈红梅扯着嗓门，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你这身段，这模样，可真不赖啊。”
苏黛黛手上动作没停，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嫂子过奖了。”
陈红梅把搪瓷盆往地上一放，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语气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酸味。
“我说妹子，你一个年轻姑娘家，长得又这么招人，就这么住在霍副司令家里，白天晚上的，就不怕……外面的人说闲话？”
这话，问得就有些不怀好意了。
苏黛黛晾被子的手顿了一下。
她知道，家属院里人多嘴杂，她一个未婚的年轻姑娘住在上司家里，肯定会有人在背后嚼舌根。
她转过身，看着陈红梅，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但眼神却清亮而坚定。
“嫂子，我是凭自己的本事吃饭，拿的是部队后勤处发的工资。”
“我把首长家两个孩子照顾好，把家里收拾干净，这就是我的工作。”
“至于别人的嘴，长在他们自己身上，我管不了，也不想管。”
她顿了顿，语气不卑不亢，却字字清晰。
“身正不怕影子斜。我只要自己行得端，坐得正，就不怕那些闲言碎语。”
一番话，说得陈红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乡下丫头，嘴皮子还挺利索，几句话就把她给顶了回来。
“呵，行得端坐得正？”
陈红梅撇了撇嘴，阴阳怪气地说，“谁知道呢？毕竟这孤男寡女的……”
她话还没说完，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
“陈红梅。”
是霍安。
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双眼睛像狼崽子一样，死死地瞪着陈红梅。
“我警告你，不许你欺负我……姐姐！”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有些磕绊，但异常响亮。
陈红梅被他这一下吓了一跳，随即脸上有些挂不住。
“嘿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跟你姐姐开个玩笑呢！”
“我不管你是不是开玩笑！”
霍安往前站了一步，小小的身子挡在了苏黛黛面前，摆出一副保护者的姿态，“以后你要是再敢说她坏话，我就……我就去告诉我爸！”
陈红梅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再碎嘴，也不敢去得罪霍承洲啊。
她讪讪地笑了笑，端起自己的搪瓷盆。
“行行行，算我多嘴了，真是……养不熟的小狼崽子。”
她嘟囔着，灰溜溜地走了。
苏黛黛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小小背影，心里一暖，眼眶都有些发热。
她蹲下身，摸了摸霍安的头。
“安安，谢谢你。”
霍安的脸“唰”地红了，他转过头，不敢看苏黛黛的眼睛，嘴里却硬邦邦地说：
“我……我只是不想让人欺负我们家的人！”
说完，他就像只受惊的兔子，飞快地跑回了屋里。
苏黛黛看着他的背影，笑了。
我们家的人……
这个词，真好听。
夜里，苏黛黛把两个孩子都哄睡着了。
霍宁睡得很沉，小猪似的哼哼着。
霍安却翻来覆去地没睡着。
苏黛黛知道他心里有事，便坐在他床边，轻轻给他唱起了摇篮曲。
唱着唱着，霍安忽然小声问：“姐，你……真的不怕别人说闲话吗？”
苏黛黛抚摸着他头发的手顿了顿，柔声说：“不怕。”
“为什么？”
“因为姐姐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只要我们自己心里是干净的，别人的话，就伤不到我们。”
霍安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我妈……以前也总被人说闲话。”
苏黛黛的心，猛地一揪。
她没说话，只是更轻柔地拍着他的背。
直到霍安呼吸渐渐平稳，睡着了，苏黛黛才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
夜已经深了，院子里洒满了清冷的月光。
她想起白天洗的衣服还晾在外面，便端着空盆子走了出去。
刚走到院子中央，准备收衣服，身后的小楼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带着一身的寒气，从门里走了出来。
是霍承洲。
他今天回来的，比平时晚了很多。
苏黛黛端着盆子，正好和他撞了个正着。
她刚想开口叫一声“首长”，却愣住了。
月光如水，温柔地洒在他的侧脸上，将他刀削斧凿般的轮廓勾勒得愈发分明。
褪去了白天的冷硬和军装的肃杀，月光下的他，似乎……没有那么冰冷了。
尤其是那双深邃的眼睛，在月色下，竟像是藏着一片沉静的海。
苏黛-黛看着，一时竟有些失神。
霍承洲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她。
他刚从军区开完一个紧急会议回来，脑子里还绷着一根弦。
一抬眼，就看到了月光下的她。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正仰着头，要去够晾衣绳上的衣服。
微风吹过，拂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清澈如水的杏眼。
月光照在她丰腴娇软的侧脸上，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透着莹润的光。
弯腰收衣服时，腰身勾勒出一段惊心动魄的弧线。
踮起脚尖去够最高处那件衣服时，小腿绷得紧紧的，身姿摇摇欲坠，有种说不出的娇憨。
霍承洲的脚步，猛地顿住了一拍。
呼吸，也跟着乱了一瞬。
他活了三十年，从枪林弹雨里闯出来，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
可这一刻，看着月光下这个踮着脚尖、一脸认真的女人，他那颗比钢铁还硬的心，竟然莫名其妙地，漏跳了一拍。
该死。
他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他板起脸，恢复了那副冰山模样，迈开长腿，目不斜视地从她身边快步走过。
苏黛黛被他突然的动作惊得回过神来，连忙抱着衣服侧身让开。
“首……首长。”
霍承洲没有回应，脚步更快了，几乎是落荒而逃一般，消失在了楼梯的拐角。
苏黛黛抱着衣服，站在原地，有些莫名其妙。
这首长，怎么跟见了鬼似的？
她摇了摇头，没多想，抱着衣服回了屋。
而已经走到二楼楼梯口的霍承洲，却靠在墙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那里，正不受控制地，烫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