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九点，固定队照常烧双。
帖子的热度已经下去了。论坛那篇六百层的帖子，管理员受理之后锁了回复，楼主“白板小号001”再没冒头。世界频道偶尔还有人提一嘴“这不是会做人这是做人”，提的时候都带着点赞。
队伍频道里，没人提这件事。
【队伍】然哥最帅：今晚双倍点人少，舒服
【队伍】桃桃乌龙：念念带路
【队伍】念念不忘：来了来了！
五个人齐刷刷跟在她后头，游戏里的小人排成一串。她的位置站得靠前，手心却有点汗。
念念带队，从双倍点东侧的小路穿过去。走了不到半分钟，前方出现一座断桥。
【队伍】念念不忘：走断桥！桥对面就是刷新点！
【队伍】然哥最帅：姐，那桥断了
【队伍】念念不忘：断了也能走！攻略上说——
她的话没打完，五个人已经跟着她上了断桥。走到断口，前面没路了，底下是条河。
【队伍】桃桃乌龙：攻略上说什么
【队伍】念念不忘：……攻略上说，跳下去能抄近道
【队伍】北辰：跳。
断桥上没别的队伍。她的小人站在断口边上，往下看了一眼，河水在游戏里晃着光。
五个人齐刷刷跳下断桥，落在河滩上，刷新点就在眼前。
【队伍】然哥最帅：行！近道！念念你是懂攻略的！
刷新点就在眼前，怪一群一群的，没人去抢。她把队伍往怪少的角落里带了带。
念念红着脸没吭声，心里却偷偷得意了一下。歪打正着，也是着。
烧双刷到一半，队伍频道安静下来，只剩经验条在涨。念念切出去回了条灵犀，回来的时候，游戏里弹出一条消息。
陌生人消息。
私聊框的边框是灰色的，头像也灰扑扑的，连个正经头像都没设置。
她盯着那个灰色的头像看了两秒，没点开，也没关。
【私聊】故人归：在吗？
念念愣了一下。故人归，没见过的Id。
【私聊】念念不忘：在，你是？
【私聊】故人归：不认识没关系。想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念念的手指停了一下。这个开场白，她总觉得眼熟。
她盯着那两行字，手指搭在鼠标上，半天没点开。眼熟归眼熟，她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私聊】故人归：昨天的喊话，我看了。说得漂亮。不过妹妹，我多嘴一句，你这样的姑娘，游戏里见多了。
【私聊】故人归：靠着一个人，风光几天，然后人就散了。到时候难受的，还是你自己。
【私聊】故人归：我是过来人，心疼你，才提醒你。别把全部心思放一个人身上。不值当。
这三段话，一段比一段裹得严实，一段比一段扎手。念念把鼠标捏在手里，没点回。
念念盯着屏幕，后背慢慢凉了下去。
故人归。故人。故里。
她点开这个人的资料页，注册三个月，等级不高，装备普通，什么都看不出来。
可这个语气，“妹妹”“掏心窝子”“我是过来人”，每一句都裹着糖衣，糖衣里面全是针。
她没回。对面还在发。
【私聊】故人归：怎么不说话？被我说中了？
【私聊】故人归：妹妹，你别怪我说话直。全服第一什么人没见过，你现在这点风光，在他那儿就是新鲜。新鲜劲过了，你猜会怎么样？
【私聊】故人归：我见得太多了。真的。
对面还在敲字，字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蹦。她盯着那个正在输入的提示，没动。
念念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有点抖。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恶心。这种话，比帖子里的阴阳怪气还让人难受。帖子里的人至少是明着来的，这个人，裹着一层“心疼你”的皮，一刀一刀往软的地方捅。
她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尺，离屏幕远了一点。胃里那股劲还没下去，翻着。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打字，另一条消息先跳了进来。
【私聊】长安故里：那个陌生人，别理。
念念一惊。
【念念不忘】：你怎么知道？
【长安故里】：晏殊盯着。这种话术，跟帖子里是一套
【长安故里】：换马甲，走私聊，绕开世界频道。
【长安故里】：截图，拉黑，别回。
晏殊三个字她看得心里一稳。有人在暗处盯着，她不是一个人站在明处。
别回。长安说别回。
可念念盯着那个还在滔滔不绝的“故人归”，心里忽然冒出一股气。
这股气是从心口冒出来的，一路顶到嗓子眼。她咬了一下牙，手指搭上了键盘。
昨天她当着全服的面说过：我的日子，我自己过。今天这个人又凑上来，用另一张脸，说同一套话。
她躲了十几天，昨天才站起来。她不想再躲了。
【私聊】念念不忘：不好意思，打断一下。
【私聊】故人归：妹妹你终于肯说话了？
【私聊】念念不忘：你说你是过来人，见得多了。那我问你，你见过的人里，有几个像我这样，自己站出来当着全服说话的？
【私聊】念念不忘：你见的大多数，是不是都躲了？
【私聊】念念不忘：所以你的经验，是躲出来的经验。跟我不一样。
按发送那一刻，她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对面安静了。
隔了十几秒，又跳出来一行。
【私聊】故人归：牙尖嘴利。行，我看你能撑多久。
对面这行字打出来的时候，念念反而笑了一下。撑多久就撑多久，她奉陪。
然后，那个头像暗了下去。
念念盯着屏幕，心跳得咚咚响。她刚才那几句话，发出去之前手心全是汗，发出去之后，反倒踏实了。
【私聊】长安故里：没让你别回吗。
【念念不忘】：我没忍住
【念念不忘】：但我没骂人！我就讲道理！
她这话说得急，发完才觉得自己像在跟老师交作业。屏幕那头，长安的输入提示亮了一下。
【长安故里】：……嗯。讲得不错。
【念念不忘】：真的吗！
【长安故里】：嗯。“躲出来的经验”，这句好。
这条消息发完，私聊框安静了几秒。她盯着那个嗯字，嘴角压不下去。
念念趴在桌上笑了半天。
笑完，她把“故人归”的聊天记录从头截到尾，长图，带时间戳，发给了晏殊。
【晏殊】：收到。
【晏殊】：话术模式跟帖子的更新栏高度重合。
【晏殊】：这个Id，我记下了。
晏殊回话的速度很快，快得像早就守在屏幕前。她把聊天窗口最小化，切回游戏。
队伍频道里，烧双还在继续。
【队伍】然哥最帅：咦？念念你刚才掉线了？
【队伍】念念不忘：没有！我处理了个陌生人消息！
【队伍】桃桃乌龙：处理了？
【队伍】念念不忘：嗯。处理得还挺好。长安夸我了。
念念发完这句，自己先愣了一下。长安夸她，这话她说得自然，说出口才反应过来，这是在队伍频道，五个人都看着呢。
【队伍】北辰：嗯。
【队伍】然哥最帅：北辰你这个“嗯”是几个意思！
【队伍】北辰：夸得好。
北辰这两个字发出来，频道里安静了一拍，然后然哥最帅发了个捂脸的表情。
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动作很轻，怕吵着谁。
烧双结束，念念退出游戏，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今天这一天，比过去十几天加起来都长。
昨天她站在全服面前，今天她对着一个陌生人的私信，一条一条地把话顶了回去。
原来站起来这件事，是会上瘾的。
她把椅子往后仰了仰，椅背吱呀响了一声。窗外的天还没黑透，亮着一点灰白。
手机震了一下。是长安故里。
她刚要伸懒腰，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先看清了再伸。
【长安故里】：那个故人归，不用管了。
【长安故里】：截图晏殊收到了。
【念念不忘】：好！那我睡了！
【长安故里】：嗯。早点睡。
念念关了灯，躺回床上。黑暗里，她想起那个“故人归”说的最后一句话，我看你能撑多久。
被子里暖烘烘的，她把脚蜷了蜷，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枕头边上，手机还亮着。
女生宿舍安静下来，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夜很深了。
这一晚，她睡得比过去十几天哪一晚都踏实。
睡前她迷迷糊糊地想，明天九点，队伍频道里还是那五个人。
帝都理工，男生宿舍。
陆时安还没睡。他面前摊着两张长图，左边是帖子更新栏里楼主的那几条发言，右边，是念念发来的“故人归”私聊记录。
灵犀上，晏殊的消息一条条进来。
【晏殊】：标点习惯对上了。省略号用法，问号连用，两处
【晏殊】：发言间隔也对得上。楼主更新和这个故人归，从来不在同一分钟出现
【晏殊】：像一个人，左手发帖，右手私聊
陆时安把两张图并排放大，目光在字缝里一行一行地扫。
台灯的光压得很低，照着那两张图，也照着他镜片上的一小片反光。
他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地看，像在数什么。
【长安故里】：继续盯。
【晏殊】：盯什么？
【长安故里】：他下一步。这种人，不会就这么算了。
晏殊那边安静了一会儿。陆时安正要放下手机，消息又跳了出来。
【晏殊】：来了。
【晏殊】：“故人归”的账号刚被念念拉黑，转头就在外站发了一条动态
【长安故里】：内容。
【晏殊】：就四个字
【晏殊】：“快了。别急。”
宿舍的灯在这时候熄了。黑暗里，屏幕的光落在他镜片上，那四个字加一个句号，钉在那儿。
陆时安看了三秒。
然后，他切到灵犀，给念念发了一条消息。
【长安故里】：晚安。
【念念不忘】：晚安。
【念念不忘】：长安，今天也谢谢你。
陆时安看着“谢谢你”三个字，镜片后的眼睛，弯了一下。
他没说“快了”。他说的，是晚安。
有些仗，他在暗处打。有些话，他只对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