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武——”
衙役们手中的杀威棒敲击地面,声响震慑人心。
大堂之上,明镜高悬。
武植站在左侧武官的首位,目光扫过原本属于司马南的座次。
摇了摇头。
几十个被五花大绑的山贼被押了上来,跪了一地。
赵班头站在一旁,手按刀柄,眼神凶狠地扫过这些俘虏。
昨晚在山寨里,武植那一刀砍二当家的画面,这些人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谁要是敢乱说话,那二当家就是榜样。
张知县一拍惊堂木。
“堂下贼寇!黄泥岗杀人越货,你们可知罪?”
“知罪!知罪!”
那群喽啰吓破了胆,头磕得砰砰响。
“本官问你们,那司马县尉,可是被你们大当家所杀?”
张知县眼神锐利。
几个贼子身子一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武植。
武植面无表情,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是!”
一个胆小的喽啰抢先喊道。
“就是独眼龙杀的!他一刀捅了进去!小的们看得真真的!”
“对对对!就是独眼龙杀的!”
众口一词。
张知县满意地点点头。
紧接着,柳家庄的那位妇人代表被带了上来。
她跪在堂下,声泪俱下地控诉山贼的暴行,又对着武植和张知县连连磕头,感谢官府的救命之恩。
人证,物证,口供,全都齐活了。
这一桩剿匪案,至此成了铁案。
案子审完了,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时刻。
大堂内外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县丞和主簿的目光都忍不住往门外那堆箱子上飘。
按照惯例,下面的武官剿匪回来,这战利品是要漂没一部分的。
至于漂没多少,那就看这领兵之人的良心和胆量了。
县丞捋着胡须,心里盘算着武植能交上来多少。
这矮子虽然能打,但毕竟是个卖炊饼出身的粗人,不懂官场规矩。
估计能交上来一半就不错了。
主簿则在心里冷笑。
这武大郎要是敢藏太多,他就参他一本,让张知县治他个中饱私囊之罪。
武植上前一步,抱拳道:
“大人,此次剿灭匪寨,共缴获白银两千余两,粮草三百石,另有古玩玉器若干。”
他一挥手。
几个民壮抬着几口大箱子进了大堂。
县丞和主簿的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武植扫了一眼两人的表情。
“卑职自作主张,将其中一部分发给了死伤的弟兄做抚恤,又留了一些给那些受害的乡亲做盘缠。”
“剩下的,都在这里。”
“卑职分文不取,全数上缴,请知县大人定夺!”
大堂里一片寂静。
县丞手里的胡须被扯下来几根,疼得龇牙咧嘴。
全交?
这武大郎莫不是傻子?
主簿更是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就连张知县都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武植会藏下一半,交上来一半,那他就很满意了。
没想到,这矮子竟然玩得这么绝。
这可是两千两啊!
张知县看着武植那张正气凛然的脸,心里突然涌起几分异样的心思。
这小子,要么是真傻,要么就要更大的好处。
武植这是把钱袋子亲手递到了他手里,还顺带给他脸上贴了一层厚厚的金。
有了这笔钱,他在上面的考评,那是个“优”没跑了。
更重要的是,这份“忠诚”,比银子更值钱。
“好!好!好!”
张知县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洪亮。
他转头看向县丞和主簿,眼神里带着几分炫耀。
“你们看看,这才是县衙的好都头!”
县丞和主簿脸色发白,低下头不敢接话。
他们心里明白,这一下,武植在张知县心里的分量,怕是要超过他们了。
“来人!将这些财物入库封存!”
张知县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武植。
“退堂!武都头,你且随本官到后堂来细细禀报。”
……
后堂书房。
门窗紧闭,外面的嘈杂声被隔绝在外。
张知县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茶,却不喝,只是用盖碗轻轻刮着茶沫。
他没让武植坐。
这是一种无声的施压。
武植也不急,垂手立在书案前,眼观鼻,鼻观心。
过了良久。
张知县放下茶盏,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武植啊。”
“卑职在。”
张知县抬起眼皮,那双眼睛里藏着精明和算计。
“你这次做得很好。”
武植低着头,没有接话。
“但本官有一事不明。”
张知县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你说,那司马南……”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武植脸上。
“当真是被独眼龙杀的?”
这话问得突兀,却又在情理之中。
司马南那一身功夫可是实打实的武举底子。
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被一个山贼头子给杀了?
这戏台上的戏唱得再好,下了台,还得看卸了妆的脸。
武植抬起头,脸上没有丝毫慌乱。
他看着张知县,沉默了片刻。
“大人这话,卑职不明白。”
武植的声音很平静。
“司马大人是被独眼龙所杀,这是一百多双眼睛看见的。”
“那些俘虏也都招供了。”
“难道大人是在怀疑卑职?”
张知县笑了。
“本官没说怀疑你。”
他放下茶盏。
“本官只是觉得,这事太巧了。”
“司马南和你不对付,这全衙门的人都知道。”
“他这一死,你就成了全县兵马的头领。”
“你说,这是不是太巧了?”
武植沉默了片刻。
他突然笑了。
“大人说得对,确实很巧。”
武植抬起头,直视张知县的眼睛。
“但卑职要问大人一句。”
“大人觉得,司马南死了,对大人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张知县眼神一凝。
武植继续说道:
“司马南在阳谷县盘踞多年,手下有一帮死忠。”
“他表面上听大人的,但暗地里阳奉阴违,大人心里清楚。”
“这次剿匪,若是司马南活着回来,这功劳是他的,这银子也是他的。”
“大人能得到什么?”
武植顿了顿。
“但现在不一样了。”
“司马南死了,他的人马,他的地盘,都是大人的。”
“这两千两银子,也是大人的。”
“卑职只是个卖炊饼的,没有根基,没有靠山。”
“卑职能有今天,全靠大人提拔。”
“所以卑职只听大人一个人的。”
武植说完,低下头。
“至于司马南是怎么死的,卑职觉得,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死了,对大人有利。”
张知县盯着武植看了良久。
这小子,比他想象的还要聪明。
不仅聪明,还够狠,够果断。
更重要的是,他懂规矩,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张知县心里的那点疑虑,彻底烟消云散。
司马南怎么死的?
重要吗?
一点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眼前这个武大郎,比司马南更懂事,更有用,更听话。
一个能打仗、能平事、还能给他送钱的下属,去哪里找?
张知县这回是真笑了。
“你说得对。”
张知县语气变得温和起来,甚至带了几分亲昵。
“本官果然没看错人。你比那司马南,强了不止百倍。”
武植这才抬起头。
“大人谬赞了。”
“不是谬赞。”
张知县摆摆手。
“你这次立了大功,本官不能不赏。”
他提起朱笔,在一张公文上,重重地画了个圈。
“司马南殉职,这县尉一职不可一日空缺。”
张知县吹了吹纸上的墨迹。
“本官这就修书一封,急递州府。”
“在上面的任命下来之前,这全县的兵马治安,就由你武都头……”
他顿了顿,看着武植。
“哦不,武县尉,暂为代管。”
这一声“武县尉”,喊得意味深长。
这是把权力交出去了。
但也意味着,从今往后,武植就是张知县的人,是一把只听他使唤的刀。
武植心里狂喜,但脸上却只是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
他双手接过那份还带着墨香的委任状。
“卑职……卑职何德何能……”
“你有。”
张知县打断了他。
“你有功,有能,有忠心。”
“这就够了。”
武植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
“卑职,谢大人栽培!”
“起来吧。”
张知县挥了挥手,显得有些疲惫。
“这两日你也累了,早点回去歇着。”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玩味。
“别忘了……安抚好司马大人的家眷。”
说到最后一句时,张知县给了武植一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眼神。
武植心领神会。
“卑职明白。”
武植将委任状揣进怀里,躬身退出了书房。
门关上的那一刻。
他听见里面传来张知县哼着小曲的声音。
还有翻动纸张的细微声响。
武植站在回廊下,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太阳已经西斜。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份委任状。
代理县尉。
虽然只是代理,但这已经是阳谷县武官的最高职位了。
从一个卖炊饼的,到步兵都头,再到代理县尉。
这才多久?
武植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这才刚刚开始。
“大人。”
赵班头一直在回廊外候着,见武植出来,赶紧迎上来。
“接下来是回家吗?”
这官当上了。
钱也捞足了。
接下来,该去办点私事了。
那司马南虽然是个废物,但他那位新纳的小妾,听说可是苏州来的瘦马,生得眉眼含情,腰肢纤细,端的是个勾人的尤物。
发誓要替司马大人“照顾”家眷。
这誓言,可不能不算数。
“走。”
武植迈步朝外走去,脚步轻快。
“去司马府报丧。”
“去看看咱们那位伤心欲绝的嫂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