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班头盯着武植胸前那块黑褐色的血斑。
“都头,这身衣裳……要不先回府换一身?”
赵班头压低声音,“血腥味太重,怕会冲撞了府里的女眷。”
武植停步。
指尖弹了弹衣摆上干涸的血痂。
硬邦邦的,像铁片子。
“不换。”
“这身皮,到时可比知县的手谕管用。”
“得让他们看见这血,闻着这味儿。”
“他们才能长记性,知道这阳谷县现在的天,到底是谁撑着的。”
两人转过街角,司马府那两扇朱漆大门就在眼前。
往日里门庭若市,这会儿挂满了白幡。
两尊石狮子也被缠上了白布,透着满满凄凉。
武植没急着进去。
他站在巷口,目光扫向府邸周围的几处茶棚。
那里坐着几个穿绸缎长衫的男子,目光看着那挂着白灯笼的大门。
还有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揣着家伙,眼神不善。
“那是司马大人的族兄司马庆,还有城南赌坊的李掌柜……”
赵班头顺着武植的目光看去,压低声音。
“尸骨未寒,这些人就闻着味儿来了。”
“不止是闻味儿。”
武植冷笑一声。
“是要把人往绝路上逼。”
“赵班头。”
“在。”
武植侧过头,嘴唇微动,低声吩咐了几句。
赵班头听完,嘿嘿一笑,连连点头。
“都头放心,这事儿属下拿手。”
赵班头领命而去,很快消失在巷尾。
武植整了整腰间的朴刀,大步走向司马府的大门。
看门的家丁早已没了往日的嚣张。
见是那位如今在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的都头来了,哪里敢拦。
慌忙推门,躬身引路。
“武……武都头,请。”
武植让他在前面引路,跟着往里走。
穿过前院。
院子里站着七八个家丁在布置,一个个低着头,不敢抬眼。
武植扫了一眼这些人。
墙头草。
司马南在的时候,这些人狗仗人势。
司马南一死,这些人就成了没牙的老虎。
直入正堂灵堂。
灵堂内,白绫高悬,纸钱飞舞。
一口棺材停在正中,前面摆着香案贡品。
火盆里,纸钱烧得正旺。
跪在蒲团上的女子听到沉重的脚步声,缓缓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极具韵味的脸。
虽是一身宽大的缟素孝服,却遮不住那丰腴圆润的身段。
腰身处收了一根麻绳,勒出一道如山峦叠宕的曲线。
未施粉黛,玉肌却保养得当。
这就是司马南的正妻,刘玉娘。
出身县里大户,自带从小富贵堆里养出来的傲气。
只是眼下,这傲气里掺了几分强撑的镇定。
她看见了武植。
更看见了武植身上那骇人的血污。
那道道浓烈的血腥味冲散了灵堂里的檀香气。
刘玉娘胃里翻涌,皱了皱眉。
饶是落到这般田地,她看武植时,眼里仍带着几分嫌弃。
即便武植现在是县衙的都头,也不过是个卖炊饼出身的三寸丁。
下九流里的泥腿子。
灵堂内不止她一人。
左侧站着两个丫鬟,右侧站着三个婆子,都是府里的老人。
还有两个身穿短打的护院,站在门口,手按刀柄。
“武都头。”
刘玉娘并未起身,只是微微颔首。
声音轻柔,透着拒人于千里的冷淡。
“我们家老爷的事,我听下人说了。”
“武都头为了给老爷报仇,身先士卒,这份忠心,司马家记下了。”
她侧过头,对着身旁的丫鬟吩咐道。
“春桃,去账房支五十两银子,再拿两匹苏杭来的绸缎,赏给武都头家里的潘氏新妇。”
语气像是在街边打发叫花子。
丫鬟春桃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武植,又看了一眼自家夫人。
她咬了咬嘴唇,转身往后院走去。
很快,春桃端着一个托盘走出来,战战兢兢地递过来。
红布揭开。
十锭雪花银整整齐齐地码在上面,闪着诱人的光。
“武都头拿了赏,便回吧。”
刘玉娘重新拿起一叠纸钱,丢进火盆里。
火光映照着她那张无喜无悲的脸。
“老爷走了,但这司马府还得有人看家护院。”
“你既接了老爷的班,日后这府里的安危,还得仰仗你多费心。”
她顿了顿,觉得不够,再补了一句。
“只要你听话,司马家亏待不了你。”
武植还站在原地,看着这位即便成了寡妇,却依然挺直腰杆。
试图用金钱和身份构筑围墙的女人。
武植并没有马上表出现自己来的目的。
先是绕过那个端着银子的丫鬟,走到一旁的客座首位。
也不客气,踮起脚尖挪坐了下来。
顺势解下腰间的朴刀,重重拍在桌案上。
刀鞘上还沾着半干的黑血,震得桌上的茶盏跳了两下。
灵堂内的几个婆子和丫鬟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那两个护院对视一眼,手按在刀柄上,却不敢拔刀。
他们知道,眼前这个矮子,是真敢杀人的。
“这五十两银子,是买一条看门狗的钱。”
武植手指轻轻摩挲着刀柄上的纹路。
“但这阳谷县现在的县尉,不止这个价。”
他目光如钩,直刺刘玉娘那张白腻的脸。
“还是说,嫂夫人觉得,靠这五十两银子。
就能买通我武植,替你挡住外面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
灵堂内一片死寂。
只有火盆里偶尔爆出的火花声。
刘玉娘手中的纸钱悬在半空,边缘被火舌卷曲,化为灰烬。
她终于转过身,正眼看向这个坐在上首的男人。
那双原本温润的眸子,此刻多出了几分慌乱,但很快被怒意掩盖。
“武植,你放肆!”
刘玉娘被搀扶着站起身。
那一身缟素随着动作轻轻摆动,自有一股不可侵犯的威仪。
“这里是司马府的灵堂!不是你的县衙大堂!”
“你一个小小的代理县尉,也敢在我面前摆谱?”
她看了一眼坐在那的三寸钉,声音里多了几分底气。
“我司马家在阳谷县经营三代,族中子弟遍布州府。”
“你以为接替了老爷,就能为所欲为?”
“春桃,去把李管家请来,让他把护院都叫过来。”
“我倒要看看,这武都头是不是真的敢在司马家撒野!”
刘玉娘这一番话,说得铿锵有力。
灵堂内的几个婆子和丫鬟也挺直了腰杆。
对,夫人说得对。
司马家不是好欺负的。
武植笑了。
笑声在空旷的灵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经营三代?族中子弟遍布州府?”
武植跳下椅子,一步步走向刘玉娘。
他比刘玉娘矮上一头。
但他身上那还带着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逼得刘玉娘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脚后跟撞在了身后的蒲团上。
武植站在灵堂中央。
那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他身上散发出的杀气,死死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他跨出这一步,距离跪在蒲团上的刘玉娘,已不足三尺。
“放肆!”
旁边的婆子尖叫一声,肥硕的身躯颤抖着挡在刘玉娘身侧。
“哪来的泥腿子,竟敢冲撞夫人!”
守在门边的两名护院也终于回过神。
“呛——!”
长刀出鞘,寒光照亮了昏暗的灵堂。
“武都头请自重!”
一名方脸护院厉喝,眼中虽然透着惊惧,却还是硬着头皮往前逼了一步。
“此乃司马府,若再逾矩,休怪我兄弟刀下无情!”
丫鬟春桃更是吓得脸色苍白,却硬着头皮张开双臂,护在刘玉娘身前。
“你……你快退下!夫人千金之躯,岂是你能靠近的!”
原本死寂的灵堂,因为武植的一个动作,变得剑拔弩张。
刘玉娘挺直腰杆,冷冷注视着这个矮半个头的男人。
“武植,你也看见了。”
刘玉娘的声音清冷而傲慢。
“司马家还没倒,我这府里的刀,也还快。”
“你若是来报丧,礼数尽到了便走。”
她指了指春桃端着的托盘,语气中满是不屑。
“拿了这五十两银子,做回你的卖饼都头。”
“再往前走一步,这就是你武大郎的断头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