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瓷深吸一口气。
信纸边缘的纤维已经起毛,碰一下就有细碎的纸屑掉落在金属台面上。
第二页。
字迹歪了。
手腕撑不住笔,写出来就是乱的。
有几个字的墨水洇成一小团,纸张背面能看到渗透过去的印子。
苏瓷咽了一下。
她认得这种痕迹。
写字的人在掉眼泪,泪滴落在纸上把墨水冲开了。
她低头看下去。
“小瓷,妈妈写这封信的时候身体已经很差了。手上没力气,字写得不好看,你别嫌弃妈妈。”
“你爸爸不是苏宏伟。”
“妈妈在嫁给苏宏伟之前,认识过一个人。他姓霍。帝都霍家长房的人。那一年妈妈二十一岁,在帝都念大学,他来学校做过一次演讲。妈妈那时候还不知道霍家是什么。只觉得这个人说话好听,眼睛也好看。”
苏瓷翻到下一段。
“那年暑假他来泉州找妈妈。你外公很喜欢他,觉得他虽然年纪轻,但做事稳当。那个夏天很热,他在泉州待了一个月。”
“后来回帝都,他跟家里提了我们的事。霍家反对。理由很简单,妈妈家庭条件配不上长房。他们要的是门当户对的联姻,而不是一个泉州小商人的女儿。”
苏瓷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两秒。
泉州小商人的女儿。
母亲从来没跟她提过这些。
苏瓷小时候问过母亲为什么嫁到帝都,母亲只是笑笑,说“缘分”。
翻页。
第三页纸上有一道深深的折痕,被人反复折叠过很多次,折痕两侧的纸已经快要断开。
“他没有放弃。他跟家里僵了半年。那半年里他来泉州的次数越来越少,但每一次来都跟妈妈说他在想办法。”
“后来妈妈发现怀了你。”
苏瓷的手停了。
很久。
她的拇指压在“你”这个字上面,指甲盖把纸面按出一个弧形的凹痕。
“妈妈把怀孕的事告诉了他。他当时的反应很复杂。他高兴了几秒钟,然后整个人就沉下去了。他说孩子不能用霍家的名字。如果霍家知道他在外面有了孩子,会把我和孩子一起处理掉。”
苏瓷的呼吸断了一拍。
处理掉。
她的指尖从纸面弹开了一下。
身体本能的退缩。
三个字。
母亲写的时候没有加引号,也没有多做解释。
但处理两个字的分量压下来,苏瓷的血从手指末端往回抽。
对霍家来说,这就是流程。
母亲写在纸上的每个字都在说同一件事——她和孩子随时可能没命。
“他说他需要时间。他要先把家里摆平。让妈妈等他。”
“妈妈等了他。”
“等到肚子大到藏不住了。他还是没有摆平。”
苏瓷的下颌收紧。
接下来几段先写了外公病重,又写到苏宏伟娶了母亲之后图谋产权。
这些内容苏瓷在姑婆保存的那封信里已经读过,冯志国的口供和周应年的药方也印证了每一个细节。
苏瓷快速扫过这部分,把目光钉在第四页底部。
那里的笔迹突然变了。
苏瓷盯着第四页最下方。
两行字挤在纸张边缘,写得很小。
“结婚之后苏宏伟对妈妈不好。但那时候妈妈肚子里有你,走不了。”
这行字她已经知道了。
但母亲亲手写下来的时候,字的间距越来越窄,写到后面几乎叠在一起,纸面快不够用了。
“你出生那天很冷。帝都下大雪。苏宏伟没来医院。是姑婆从泉州坐火车赶来的。”
苏瓷的喉咙堵住了。
她想起三岁那年发烧到三十九度五。
苏宏伟也没有回家。
也是姑婆从泉州坐了一夜火车赶来的。
从头到尾都是姑婆。
“你刚出生的时候皱巴巴的,哭声很大。护士把你放在妈妈怀里。妈妈看着你的脸,觉得你长得像他。尤其是眼睛。一模一样。”
苏瓷的手指收拢,指甲刮过纸面发出细小的响声。
她没有抬头。
陆怀卿站在三步之外。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在看信。
但她没有办法在这一刻抬起头。
苏瓷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很模糊。
她不确定是记忆还是想象。
画面里有一双手。
手掌很大,挡在她头顶上方,遮住了光。
她那时候很小,大概三四岁,站在一个院子门口。
那双手从上面伸下来,碰了碰她的头发。
然后就没有了。
那双手的主人是谁,长什么样——苏瓷想不起来。
全是空白。
苏瓷用力眨了两下眼睛,把那个画面压下去。
翻到第五页。
最后一页。
字迹已经乱到几乎认不出了。
笔画断断续续,有些字写了一半就歪过去,剩下的字几乎叠在了一起。
写字的人手上已经没有力气。
“小瓷,妈妈要告诉你一件事。”
“他被霍家关起来了。”
苏瓷的瞳孔猛的收缩。
车上那篇报纸简讯上的措辞重新浮上来——“因病赴海外休养”。
母亲在这里写了真相。
“你一岁那年的八月。霍家长房的人发现他一直在暗中联系妈妈。他们在他的书房里搜到了你的照片。”
苏瓷的牙齿咬住了舌尖。
她一岁的照片。
被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男人放在书房里。
然后霍家搜到了。
“霍家用了一个理由——因病赴海外休养。其实就是软禁。具体关在哪里妈妈不知道。妈妈只知道从那以后再也联系不上他了。”
印证了。
张晓棠在电话里说的话和报纸上那条两百字的简讯全部对上了,连苏宏伟和王兰拍照的日期都刚好咬合。
霍家长房独子因为暗中联系母亲被发现,于是被家族软禁。
这件事发生在八月。
苏宏伟在第二天就跟王兰拍了合照。
他知道那个对他构成威胁的男人消失了。
苏瓷之前在车上已经猜到了这层关系。
现在母亲亲笔证实了。
“有一个人来找过妈妈。她叫张晓棠。她以前是他身边的人。她说她会替妈妈看着一些东西。她说如果将来你长大了需要用到那些东西,她会帮忙。”
张晓棠。
替母亲守了二十四年保管箱,替一个死去的女人把承诺兑现到底。
最后一段。
“小瓷,妈妈把dNA报告和玉佩放在一起锁了起来。钥匙缝在了布包底部。姑婆不知道。没有人知道。”
“妈妈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不该瞒着他嫁给苏宏伟。不该相信苏宏伟的承诺。更不该让你在苏家长大。”
“但妈妈不后悔生下你。”
“你是妈妈和他之间唯一的好事。”
苏瓷的手慢慢放下来。
信纸搁在金属台面上。
她双手撑住台面边缘。
十根手指扣着冰冷的金属棱角。
肩膀塌了下去。
从泉州到帝都这一路上,不管在哪里,苏瓷的肩膀一直是直的。
这一刻塌了。
三秒。
然后她把自己撑了回去。脊柱一节一节重新锁紧。
最后三个字。
“妈妈爱你。”
信到这里就没了。
苏瓷把最后一页翻过来。
背面是空白的。
她把信纸折好。
两折。
塞回牛皮纸袋里。
连同dNA报告和那块墨绿色的玉佩。
放进保险箱。
关门。
锁死。
拔出黄铜钥匙。
苏瓷把钥匙揣进风衣内袋。
苏瓷转过身。
陆怀卿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霍家长房的独子。”苏瓷盯着陆怀卿,“我的亲生父亲。你到底知道多少。”
陆怀卿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知道霍家长房有一个人消失了二十多年。”
“他现在在哪。”
“我真的不知道。”陆怀卿直视苏瓷,“霍家内部的事,不是外人能查到的。”
苏瓷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钟。
她看得出陆怀卿在某些地方有所保留。
但她分得清哪些沉默是刻意回避,哪些是真的触碰不到。
苏瓷转身继续走。
她没有质问。
不是现在。
电梯里两个人都没说话。
上升的过程中苏瓷靠在金属壁上闭着眼睛。
轿厢里只有机械运行的闷响。
叮。
地面。
走出铁门的时候天还是黑的。
苏瓷掏出手机拨给苏墨。
“大宝。两件事。”
“第一,查二十四年前霍家长房的人员构成。长房独子的名字年龄籍贯,公开的资料要查,非公开的也要查。”
“第二,查苏宏伟和霍家之间有没有暗中往来。走海外的资金流水和通讯记录。”
苏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妈咪,霍家的信息壁垒比我目前碰到的所有目标都硬。我可能需要借用一些不太合规的手段。”
“用。”
苏瓷挂断电话。
上车。
陆怀卿发动引擎。车子驶出那条路,汇入凌晨的城市快速路。
苏瓷靠在副驾座椅上,右手放在胸口。
钥匙隔着布料硌着苏瓷的掌心。
车子开了五分钟,谁都没有说话。
她在等苏墨的消息。
手机屏幕在三分钟后亮了。
苏墨的消息只有一行。
“妈咪,霍家长房独子的名字查到了。你可能需要坐稳。”
苏瓷点开了那条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