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无争点了点头。
“你说,怎么布?!”
赵长河抬手,在桌上蘸着水划线:
“第一,明天开始,你的人不要直接往坐标上扑。”
“先布外围。”
“小溪下游、上游、老林子西口、断坡东侧,各埋一线。”
“不是抓,是盯。”
“谁进,谁出,什么时辰,几个人,带没带东西,全给我记下来。”
“第二,别穿民兵那套行头。”
“换成伐木的、放马的、采药的,越像山里人越好。”
“第三,三天之内,谁都不准先动手。”
“咬住线,比扑空一次值钱!”
童无争越听,眼神越沉。
这法子,稳。
也狠。
真要有人在那条线上来回走,只要一咬住,后头整窝都能带出来!
“行!”
“我今晚就回去调人!”
“别太急。”
赵长河看着他:“人要准,嘴要严。宁缺一个,别多一个。你保卫科和民兵那边要是有大喇叭,我宁可不用。”
“我懂!”
说到这儿,童无争像是忽然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长河,你怀疑这条线,和老钱那伙人是一根藤上的?!”
赵长河沉默了两息。
然后点头。
“八成。”
“老钱那边断了。”
“外省农场也端了。”
“可线没死净。”
“这地方既然能进信里,就说明不是临时踩出来的。”
“有人在用。”
“而且用了不止一天!”
最后一句一出来。
屋里几个人心头都沉了下去。
这不是冒出来一只耗子。
这是墙根底下,早就让人挖了一条洞!
赵长河把桌上的信收起来,塞进怀里。
随后站起身。
“今晚先这样。”
“老余,你守场。”
“教授,病马那几匹继续看,既然不是传贫,后头疗养、补料、驱寒,一样都别落。”
“南枝回来以后,让她先别声张,更新通报就写病因纠正,别提别的。”
“童无争,你回去布线。”
“明天夜里之前,我要第一轮消息。”
“好!”
几个人齐齐应下。
可人虽然散了,赵长河却没立刻回屋。
他一个人站在场部门口,望着外头沉下去的天色,站了很久。
那条路。
那片石红豆。
岔班莫额娘常走的沟。
还有前世那个坟包......
这些东西缠在一块儿,像一把湿冷的草,越捋越乱。
可越乱,他越清楚:
这条线,必须掀开!
不掀开,后头早晚还要出大事!
这一夜,赵长河几乎没怎么睡。
前半夜在重排病马疗养单。
后半夜又在对各林场役马恢复表。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靠着桌边眯了一会儿。
结果眼还没彻底闭上,外头就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喊声。
“俺先来的!!”
“先来的咋了,俺那边更急!!”
“你盘古急,俺瓦拉干就不急?!”
“赵场长起来没?俺今天非得把马要回去!!”
一句接一句。
吵得跟赶大集似的。
赵长河眼睛一睁,脸色一点点冷了下来。
来了。
果然还是来了!
隔离一解。
这帮采伐队长,连一夜都等不住!
老余在外头压着嗓子骂:
“别嚷了!!”
“场长昨晚一夜没睡!”
“你们几个是来要马,还是来要命?!”
可那几个人显然也急红了眼。
还在门口顶。
赵长河抹了把脸,直接站了起来。
“老余!”
“在!”
“去,把那四个林场的采伐队长,都给我叫进中心马场。”
“俺今天,就当着他们的面,把这马说明白!”
赵长河这句话一落。
门外那四个采伐队长,反倒先没声了。
刚才还在场部门口嚷嚷。
这会儿一听要去中心马场,当面看马,当面说事,一个个全把脖子缩了缩。
他们急归急。
可也都知道:赵长河要是真把人叫过去,那就不是让他们磨嘴皮子了。
那是要拿马,狠狠干他们的脸!
“走!”
赵长河抬脚就往外走。
“一个都别落下!”
老余赶紧跟上。
秦教授也把手里的册子一夹,跟着出了门。
四个队长互相看了看,到底还是都跟了上去。
中心马场东头,疗养马舍单独隔了出来。
门口石灰线还没彻底扫净。
空气里有股草药、热料和牲口汗气混在一起的味儿。
赵长河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四个人一眼:
“你们不是着急牵马吗?!”
“今天让你们看个够!”
门一推开。
里头十几匹疗养马,全在。
有的正低头吃料。
有的拴在木桩边上,耳朵一动一动地甩着。
可只要仔细看,就能看出差别来。
有一匹栗子马刚站起来,后腿明显还发虚,蹄子一落地,整个胯都微微晃了一下。
另一匹灰马,毛是顺回来了,可肋条还带着影,膘情根本没长足。
还有一匹青骟马,蹄底修过,药泥都还没干透,走一步停一下,鼻息都比别的马粗。
四个队长一进门,脸上的火气就先灭了半截。
他们原本以为,既然不是传贫,那就是虚惊一场。
马还能跑。
拉回去套车就行。
可眼前这场面,根本不是他们想的那回事!
老余在旁边哼了一声。
“看见没?!”
“前头封场,你们骂俺大惊小怪。”
“现在解了隔离,你们又觉得马立刻就能上套了?!”
“真把它们当木轮子了?!”
盘古林场那个队长咽了口唾沫,还想硬撑一句:
“可......可也不是全都这样吧......”
“好。”
赵长河转过头,直接接了他这句话。
他走过去,一把拍在那匹还发颤的栗子马肩上。
“你不是急吗?!”
“来!”
“这匹你牵走!”
“现在就牵!”
“回去套上车,让它去拉木头,俺半个字都不拦你!”
那队长脸上的肉狠狠一抽。
赵长河却还没停:
“还有这匹!”
“蹄底药都没吃进肉里,你也牵走!”
“回头它要是崴了、跛了、废了,秋伐拉不动木头,你别找俺!”
“你们不是都来抢马吗?!”
“今天俺把话撂这儿:谁现在要牵,俺让谁牵!”
“可只要牵出这个门,后头出了事,马废了、活干不完、秋季伐木计划塌了,全他娘自己兜着!!”
这最后一句砸下来。
四个采伐队长,彻底不出声了。
马舍里安静得很。
只能听见几匹疗养马轻轻甩尾巴的声音。
瓦拉干的队长盯着那匹后腿发颤的栗子马,看了半天,嘴角直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