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河靠着桌边,目光从四个人脸上一一扫过去。
最后,只丢出一句:
“马不是机器,我自有安排。”
这话不重。
可一落地,那四个队长却谁都没再往前顶。
因为他们都听出来了。
赵长河这不是在跟他们商量。
是在告诉他们:马能不能回,什么时候回,回几匹,怎么回,他说了算!
盘古队长还想再挣一句:“可我那边......”
“你那边急,别人那边就不急?!”
赵长河一句就把他压住了。
“前头封场时你们嚷嚷得凶,现在刚解隔离,又来抢马。”
“你们眼里只有木头、车趟、工分。”
“马眼下是什么膘情,能不能上坡,能不能负重,硬拉回去会不会垮,你们问过一句没有?!”
没人吭声了。
“都给我回去等单子。”
“今晚我把各场各区缺口重排一遍。”
“谁先补,谁后补,谁用轻役马,谁先调骡套,全按总场来。”
“谁敢私下伸手牵马,我就按破坏总场调度办!”
这一下。
四个人脸上的急色还在。
可谁都不敢再抢着叫唤了。
只能一个个压着嗓子应了。
“行......我去等安排。”
“赵场长,那你可快点啊......”
“滚吧。”
赵长河抬手一挥。
四个人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老余看着他们背影,忍不住咂了咂嘴。
“都跟饿狼闻见血似的,前脚刚解隔离,后脚就来要马。”
赵长河没接。
因为他心里清楚。
这还只是开始。
总场牌子一挂,往后这类争、抢、扯皮,只会越来越多。
可比起这些明面上的事。
他现在更在意的,还是那条石红豆小路。
屋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傍晚到了。
场里总算有了一点短暂的缓气。
赵长河正打算把四个林场的调马单重排出来,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比前几天任何一次都急!
哒哒哒!
哒哒哒哒!!
场门口的人还没问明白,来人已经翻身下马,几步冲进了院里!
“赵长河!!”
这声音一进来,老余先认出来了。
“童无争?!”
果然。
童无争一身尘泥,连帽子都歪了,脸上全是赶路赶出来的绷劲。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封已经揉得发皱的信。
那封从外省农场缴获来的信!
赵长河一看他这神色,心口也跟着一沉。
比上次更重?!
“出什么了?!”
童无争没进屋坐。
也没接老余递过来的水。
他几步走到赵长河跟前,把那封信往桌上一拍,声音压得发紧:
“坐标找到了!”
赵长河瞳孔猛地一缩。
“哪儿?!”
童无争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道:
“就在你前几天去的那条小溪上游。”
“不到三里地!!”
“不到三里地!!”
童无争这句话一落。
场部屋里,像是一下子被人抽走了声。
老余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秦教授手里的册子,也停在了半空里。
赵长河盯着桌上那封信,眼皮子都没眨一下。
那条小溪。
石红豆。
岔班莫额娘常走的路。
还有溪对岸那片翻过的新泥、折断的新松枝......
这些东西,原本还只是散的。
可童无争这一句“上游不到三里地”,像是一根绳子,直接把它们全拽到了一起!
拽得死死的!
“你再说一遍。”
赵长河开口了。
声音不高。
可屋里谁都听得出来,他这会儿心里已经翻起来了。
童无争把那封信展开,手指点在一行暗记旁边:
“上次只摸出来是外省农场往这边送东西。”
“这两天顺着邮路、旧伐区编号、山里废弃工棚的记法,一点点往回抠,终于把这串坐标抠出来了。”
“地方不偏。”
“偏的是路!”
“正常人不会往那边想,因为那条溪两边看着都是死林子。可真把山形、旧路、伐木点套进去,它正好卡在一条暗线中间!”
赵长河伸手,把信拿了过来。
越看。
脸越沉。
童无争没胡说。
这坐标若是单看,谁也想不到。
可跟那条石红豆的小路一对,味儿就全变了!
“长河......”
老余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这意思是......前头那帮人,早就摸到部落边上了?!”
“不是边上。”
赵长河抬起头,一字一顿:“是摸到眼皮子底下了。”
屋里几个人后背同时一凉。
眼皮子底下?!
这话太重了!
尤其童无争,他是保卫科出来的,比谁都清楚这句话有多吓人。
“你去看过了?!”
童无争立刻追问。
“今天刚看过。”
“有新泥。”
“有断枝。”
“有人留路标。”
“白旋风先发现的动静。”
赵长河说到这儿,顿了顿,才继续往下压:
“还有一点,更麻烦。”
“什么?!”
“岔班莫说:那条路,除了她们部落的人,外人不知道。”
这一下。
连童无争的脸都变了。
外人不知道?!
那这条线是怎么让人踩出来的?!
是部落里有人漏了嘴?!
还是有人顺着采山、打猎、采药的旧脚印,一点点摸过去的?!
不管是哪一种,都够让人后脊梁发凉!
“现在怎么办?!”
童无争往前一步:“我带民兵,今晚就过去堵?!”
“堵个屁!”
赵长河抬手就把他按住了:“黑灯瞎火进林子,地形不熟,里头几条岔道、几个人、有没有退路都不知道。你现在拉人过去,是抓人还是送命?!”
童无争被噎得一顿。
可他也知道,这话没错。
这种地方,一旦惊了蛇,后头再想摸,就难了!
秦教授这时候也沉声开口:
“长河说得对。”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蛮撞。”
“真要有人,他们藏得住一次,就能藏得住第二次。你今夜一扑空,等于把这条线亲手掐断了。”
老余站在旁边,听得头皮一阵阵发麻。
前头是马场封场、疑似疫病。
后头是沿江牛群暴雨夜抢救。
这刚松一口气,又从小溪上游翻出来一条暗线?!
“那就这么放着?!”
童无争急了。
“当然不放。”
赵长河把信折起来,重新按回桌上:“但要换个法子。”
他说完,抬眼扫了一圈。
“这事,从现在开始,不能外传。”
“谁都不准往外漏一个字。”
“尤其部落那边,先别惊动太多人。”
“岔班莫知道一点。”
“但她还没踩实。”
“在咱们自己摸清楚之前,谁都别把话说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