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赵长河没再看那几根松枝。
而是抬手,轻轻按住了岔班莫端枪的手臂。
“先出去。”
岔班莫一怔。
“你也看见了。”
“看见了。”
“那咱们更得往里找找!”
“找什么?!”
赵长河抬眼盯住她:“现在就咱们俩,地形不熟,前头有多深、有几条岔道、有没有人回头摸着咱们,谁都说不准。真撞上了,你打算怎么收?!”
岔班莫咬了咬牙。
她显然也知道他说得对。
可她眼睛还落在那几根松枝上,明显不甘心。
“回去再说。”
赵长河只丢下这一句。
随后先一步退了出去。
岔班莫站在原地停了两息,最后还是跟了出来。
白旋风见两人动了,翅膀一振,从老松上掠下来,重新落回了赵长河肩头。
这一路退回溪边,谁都没再说话。
可那股子压在心口的凉意,却越来越重。
刚才若只是看见一道影子,兴许还能当成山兽。
现在看见了翻泥、看见了松枝、又听见岔班莫那句“除了我们部落的人,没人知道”,这事就彻底变味了!
里头有人走过。
而且走得还不止一次!
要不然,不会留这么顺手的记号。
两人重新回到溪边。
水还在往下淌。
山里的风一吹,刚才退下去的寒意又往皮肉里钻。
岔班莫先开口了。
“你刚才,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赵长河看了她一眼。
“想到一点。”
“说。”
“现在还不能说死。”
岔班莫眉头一下就竖起来了:“你跟我还藏?!”
“不是藏。”
赵长河抬手,指了指那片林子:“是这事现在还没踩实。你一旦心里先入了什么,我怕你回头收不住。”
岔班莫盯着他,半晌没说话。
最后,她缓缓吐出一口气。
“行。”
“那我等你踩实。”
“但这条路,我会让人盯着。”
“别太多人。”
赵长河立刻接上:“盯可以,别打草惊蛇。真要有人在用这条路,他一旦察觉,回头就不走这儿了。”
岔班莫点了点头。
“我懂。”
两人这才分开。
岔班莫回葫芦谷。
赵长河则一路往中心马场赶。
可这一路上,他脑子里转的,已经不再是沿江牛群,也不只是总场防疫。
而是那片新泥。
那几根松枝。
还有那条只有部落里的人才知道的石红豆小路。
谁在走?!
走去干什么?!
跟前头外省农场那封信,有没有关系?!
如果有。
那这个口子,就开在他眼皮子底下!
一路回了马场。
天色已经偏西了。
他刚进场门,就看见场部那边站着一圈人。
老余在。
祝南枝在。
秦教授也在。
几个人脸上的神色都不一样。
有压着的高兴。
也有刚松了一口气后的疲惫。
赵长河脚下一顿,先扫了他们一眼。
“出结果了?!”
秦教授第一个走上来。
手里还拿着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册子。
“出了!”
“怎么样?!”
“不是传贫!”
这四个字一出来。
赵长河肩膀上那股绷了几天的力,终于微微松了一点。
可他还没来得及彻底放下,秦教授已经继续往下说了:
“是融雪期急性溶血性黄疸。”
“少见。”
“也凶。”
“症状跟传贫前期有几分撞上了,所以前头才会看岔。”
“但它不走大面积传染这条线!”
“这几匹马,是各地开春草料、水源、寒暖交错一块儿赶上的,病势看着像一窝冒,其实根子不在一个传染源上。”
老余在旁边一听,整个人都跟着长出了一口气。
“我的老天爷啊......”
“这几天俺晚上都没睡踏实!”
“还好,还好不是传贫!!”
祝南枝眼下也有些发青。
可这会儿看着赵长河,脸上终于有了点松快神色。
“我已经把新的情况整理出来了。”
“等你一句话,我就更新通报。”
赵长河点了点头。
“发。”
“把‘疑似疫情’改成‘误判排除’。”
“但后续观察别停。”
“各林场、公社隔离限制可以解。”
“病马疗养单列继续做,谁敢因为不是传贫就松下来,我回头一样收拾他!”
“好!”
祝南枝转身就去写最后一版。
秦教授看着赵长河,神情里还有一丝余震未散。
“长河,这次你反应快,封得也快。虽然后头证明不是传贫,可你这一步,没走错。”
“我知道。”
赵长河接过老余递来的茶缸,先灌了一口,才继续道:“宁可先勒住,也不能等真炸开了再哭。”
“嗯。”
秦教授点头:“这回底下人也都看明白了。你这个总场场长,不是坐屋里画圈的。”
赵长河没接这夸。
他脑子里正好借着这口气,往下盘算总场接下来的安排。
隔离解除。
病马留下疗养。
几个林场那边的误会也得解开。
可他还没开口,场门口那边已经乱起来了。
“俺先说!!俺伐区等不起了!!”
“赵场长,马得还给俺了吧?!”
“你总不能一直扣着吧?!”
“伐木车都趴窝两天了!!”
人还没进屋。
声音已经先撞进来了。
老余探头一看,嘴里“啧”了一声。
“四个林场的采伐队长,全来了!”
果然。
没一会儿,四个汉子就一起挤进了场部屋里。
盘古的。
瓦拉干的。
沿江转运点的。
还有黑风口伐区的。
一个个脸上都带着急色。
靴子上还沾着泥。
一看就是听见“病马没事了”这消息,立刻骑马赶来的!
“赵场长!”
盘古那个队长最先开口:“既然不是传贫,那俺那几匹役马是不是该放回来了?!”
“俺那边木头都堆成山了,拉不出去啊!”
“俺瓦拉干更急!”
另一人抢着道:“山路刚化,正是往外倒木的时候,马少了,车队一天少跑三趟!”
“还有俺沿江!”
“你把疗养那几匹马扣着,俺那边连肥料都送不进地头!”
“赵场长,咱都知道你是为大伙儿好,可这回既然没传病,那就别卡着了吧?!”
四张脸。
四张嘴。
一进来就全是马!
老余刚想上去挡一挡,赵长河已经抬了下手。
屋里顿时安静了一下。
几个人都看着他。
等他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