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一点一点落下来,照在棚外的泥地上,也照在两人身上。
赵长河喝着汤,吃着饼,浑身那股绷了一夜的劲,终于松下来一点。
岔班莫咽下嘴里的饼,忽然开口:“以后这种事,叫上我。”
赵长河侧头看她。
她脸上没什么扭捏。
说这话的时候,就像是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可赵长河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他点了点头。
“好。”
这个“好”字落下去,岔班莫没再说话。
只是低头继续啃手里的那半张饼。
晨光越亮。
沿江公社牛棚前头那些人,也终于敢大口喘气了。
牛保住了。
命也保住了。
可他们看赵长河的眼神,却全变了。
这已经不是敬了。
这是服!
天大亮后,赵长河也不能多留。
沿江这边还得交代后续喂养和观察。
马场那头更是一堆事压着。
岔班莫也得回去看葫芦谷和暖泉谷的鹿群。
两人并马走了一段,到了一个岔沟口,岔班莫才勒住了马。
“我从这边抄近道回去。”
“嗯。”
“你回马场小心点。”
“你也一样。”
两人正要分开。
岔班莫忽然抬手,指了指旁边一条不知名的小溪。
溪水不深,石头却多,水边长着一片低矮灌木。
“我额娘怀我的时候,喜欢来这条沟里找石红豆。”
“说这东西安胎最管用。”
石红豆?!
赵长河脚下一顿。
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被这一句话狠狠拨了一下!
前世。
岔班莫的坟边。
那一小片石红豆......
也是长在这样的沟边!
那天风很冷。
土包很矮。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片红豆,整个人都像被抽空了一样......
这一瞬间,前世那个画面,和眼前这条沟,几乎一下子叠在了一起!
赵长河整个人都恍了一下。
也就在这时候。
头顶忽然扑下来一道白影!
呼!
白旋风直接从高空压下,稳稳落在了赵长河肩膀上!
它没有像平时那样蹭人,也没有振翅。
而是贴着他的肩头,发出一阵低沉的咕咕声。
一下。
又一下。
赵长河脸色立刻变了。
这是白旋风发现异常时,才会发出的警示!
他顺着白旋风压低的脑袋和目光望过去。
溪对岸。
那片密林边上,灌木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一下很轻。
却绝不是风吹的!
岔班莫反应更快。
几乎在同一时间,她已经端起了枪,枪口稳稳压向那边,声音也一下低了下来:
“是人,还是兽?!”
赵长河眯起眼,看着那片一闪即没的动静,右手已经悄悄摸向了腰侧的猎刀。
“看不真。”
“你在这儿别动。”
岔班莫立刻皱眉:“我跟你一起。”
“不行。”
赵长河压低声音:“要真有东西窜出来,你得在外头压住。”
“我进去看看。”
“白旋风在我这儿,真有动静,它先知道。”
岔班莫盯了他一眼。
可这时候,也知道他说得对。
她没再争,只是把枪口抬得更稳了些。
“你进去。”
“我看着。”
赵长河点了点头。
随后拨开灌木,一步一步,朝那片密林深处走了进去。
灌木一拨开。
里头的光一下就暗了。
溪对岸这片林子,比外头看着还要密。
脚底下全是湿土,踩上去发闷,偶尔还夹着一层烂叶子,走一步,鞋底都像被什么吸住了。
赵长河没急着往前闯。
他先停了一下。
白旋风就在前头那棵老松上,翅膀微微收着,脑袋压低,咕咕声一下一下往外送。
没停。
这说明它盯上的东西,刚离开不久!
赵长河顺着它看的方向,一步一步往前挪。
左手已经按上了猎刀柄。
右脚落地的时候,也尽量不踩出太大动静。
林子里没人声。
也没有兽喘。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心里发沉。
刚才在外头,灌木只动了那一下。
动得太轻了。
轻到像有人缩回去时,连呼吸都憋住了!
赵长河眼睛一点点往下落。
先看地。
再看草根。
再看湿土边上的翻痕。
下一刻。
他脚步停住了。
地上有一片新泥,被翻过。
翻得不大。
可很规整。
不是野猪拱的!
野猪拱地,是往前掀,边上会乱,土会炸开,草根也会被掀得七零八落。
眼前这片土,边是整的。
翻开的深浅也差不多。
更像是有人拿东西拨过、压过,然后又匆匆盖回去!
赵长河蹲下去,手指捻起一点泥,搓了搓。
还潮。
底下那层土,颜色和上头不一样。
动过,就是刚动过!
再往旁边一扫。
几根松枝斜斜插在灌木边上。
像是风吹断的。
可赵长河只看了一眼,后脊梁就绷紧了。
断口太新了!
而且都朝着一个方向。
一根、两根、三根。
长短不一,可插得有意。
根本不是随手折断扔下来的!
这是标记?!
有人在这儿留了路标?!
赵长河刚想到这儿,后头忽然传来很轻的一声脚步。
他猛地回头。
猎刀已经出了一半!
“是我。”
岔班莫!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跟了进来。
枪端在胸前,脚下轻得像林子里的一阵风。
赵长河眉头一下拧紧了。
“谁让你进来的?!”
“你半天不出来,我能不进来?!”
岔班莫回得也快,随后目光一落,也看见了地上的翻泥和那几根松枝。
她脸上的神色,慢慢变了。
刚才在外头,她端枪,是警惕。
现在看见这些东西,她眼神里多出来的,是另一层东西。
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赵长河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没说话。
片刻后。
岔班莫低声开口:
“这条路,我额娘以前采石红豆常走。”
赵长河心里“咯噔”一下。
岔班莫却还在往下说。
声音更低。
也更沉。
“除了我们部落的人,没人知道。”
一句话。
像一根冰锥,直接扎进了赵长河后心!
除了部落的人,没人知道?!
那眼前这些翻过的新泥、折断的松枝、故意留下的标记,又是谁弄的?!
部落里的人?!
还是有人,早就顺着这条路摸进来了?!
前世岔班莫的坟边,那一片石红豆,像被什么猛地掀开一样,再次撞进赵长河脑子里!
他站在原地,胸口都跟着发紧。
可脸上,反倒一点都没露。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越不能让岔班莫顺着往里猜。
她要是现在真顺着这条线钻进去,后头会想到什么,连赵长河都不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