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河还没下马,一股子带着酸胀和粪气的味儿就扑了过来。
再往里一看,他脸色立马变了。
地上躺着好几头牛。
有的还在挣。
有的脖子都往外伸直了。
腹部鼓得高高的,像是硬塞进去一面鼓,皮都快绷起来了!
旁边一群人围着,干着急,有人拿绳子拽,有人拿木棍拍,可越折腾牛越喘!
“都闪开!!!”
赵长河一声出去,整个牛棚前头瞬间静了一截。
他大步过去,蹲下,一只手按腹,一只手抬下巴,随后又连着扫了几头。
轻的有。
重的更多!
再不放气,今晚真得死在这儿!
“谁是队长?!”
“俺!!俺!!”
一个中年汉子赶忙挤出来,脸都吓变形了:“赵场长,俺也不知道咋回事啊,下午还好好的,晚上就......”
“少废话!”
赵长河直接下令:“豆油有没?!”
“有!”
“草木灰?!”
“有!”
“热水?!”
“现烧!”
“那还不快去!!”
一群人立刻炸开了锅,连跑带扑地去找东西。
赵长河这边已经开始分人头了:
“板儿锹!”
“在!”
“轻症的先灌豆油,掺草木灰,能站着的都给我赶起来慢慢溜,别让它卧死!”
“好!”
“你们几个!”
赵长河抬手点了几个壮实汉子:“按住重症的头和后腿,谁手一松,我就先踹谁!!”
那几人吓得赶紧冲上来。
雨棚底下,灯火昏黄,牛喘得跟拉风箱一样。
赵长河从皮包里摸出套管针。
那玩意儿一亮出来,旁边不少人脸都白了。
“赵场长,这......这真要扎进去?!”
“你以为我拿它绣花?!”
赵长河已经蹲到第一头牛旁边,手指飞快摸位:“再拖一会儿,它气都上不来了!!”
“按住!!”
几个人咬着牙死死按着。
赵长河手一稳,找准左腹窝,针头一送!
噗!
紧接着,就是一声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泄气声:
嗤——!!!
一股混着草沫和酸气的气流猛地窜了出来!
那头牛原本瞪着的眼,一点点缓了。
脖子也没刚才抻得那么死了。
“活了?!”
“缓过来了!!”
“真能放出来?!”
周围一群人看得都傻了。
赵长河却头都没抬:“下一头!!”
第二头。
第三头。
第四头。
轻症的在灌。
重症的在放。
牛棚里头乱得像打仗。
可乱归乱,所有人却都围着赵长河这一个中心在转!
“热水来了!!”
“豆油也来了!!”
“赵场长,这头又开始倒了!!”
“先按住!!俺过去!!”
后半夜,雨没停。
地上的泥也越来越深。
赵长河跪在泥水里,一头一头地看,一头一头地救。
裤腿早就湿透了。
手上也全是牛身上的泥、汗和臌气冲出来的脏沫。
可他连停都没停一下。
有人看得心惊:“赵场长,你歇口气吧!!”
“歇你娘的气!!”
赵长河头也不抬:“这会儿歇一下,牛就少一头!!”
这一句,骂得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也让所有人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板儿锹这辈子杀过猪、猎过熊、剖过狗肠子。
可像今晚这么折腾人的阵仗,他也是头一回碰!
“赵哥!!这头站起来了!!”
“好,拉去旁边慢溜!!别让它再趴!!”
“赵哥!!这头也缓了!!”
“灌水!少灌,多次!!”
整整一个后半夜。
赵长河几乎没直起过腰。
等东方终于透出一点灰白时,牛棚里原本倒成一片的那十几头重症牛,竟全都给拖回来了!
有的已经能自己喘。
有的虽然还打晃,可好歹站住了。
最后一头牛放完气,赵长河手一松,整个人都往后坐了下去。
他是真累了。
累得腿都打颤。
就那么靠着一头刚救回来的老黄牛,坐在泥里,胸口一起一伏地喘。
脸上、袖口、膝盖,全是泥。
沿江公社那帮人围在旁边,半天都没人敢出声。
因为他们是眼睁睁看着赵长河,怎么把一群快胀死的牛,一头一头从鬼门关里拽回来的!
队长最先红了眼圈。
“赵场长......俺......俺给你磕一个吧......”
“滚蛋。”
赵长河闭着眼骂了一句:“牛活了就行,别在我跟前添乱。”
就在这时。
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了过来。
手里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
“先喝了。”
这声音一落。
赵长河先是一怔。
随后猛地睁开眼。
岔班莫?!
她就站在自己旁边。
头发被雨打湿了一半,肩膀和裤腿也都还潮着,显然是连夜赶过来的。
赵长河都愣了:“你咋来了?!”
岔班莫把姜汤往前递了递:“我在葫芦谷听说暴雨了。”
“又听说你半夜从马场冲出去。”
“我怕你在路上出事,就骑马追过来了。”
三小时。
暴雨夜路。
她一个人骑着马,从葫芦谷一直赶到沿江公社?!
赵长河胸口猛地一热。
可话到嘴边,反倒只剩一句:
“胡闹。”
岔班莫瞥了他一眼:“你大半夜冒雨冲出来救牛,就不叫胡闹?!”
赵长河一下被堵住了。
旁边板儿锹本来还想笑,结果一看这俩人的气氛,立马很识相地拽着沿江公社那帮人往后退了退。
“去去去,都让开点。”
“别在这儿杵着。”
赵长河接过那碗姜汤。
碗一入手,烫得他指头都微微一缩。
他低头喝了一口。
姜味还在。
可比起从前,确实没那么冲了。
“姜放少了?”
岔班莫蹲下来,手搭在膝盖上,看着他:“供销社的姜上回用完了。”
“这是最后一点。”
说完,她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头是两张干饼。
还带着体温。
赵长河盯着那布包,喉咙都紧了一下。
他忙了一夜,刚才还没觉得。
这会儿一看见吃的,肚子才像突然醒了,狠狠叫了一声。
岔班莫嘴角一翘:“吃。”
赵长河接过来,掰开一张,直接把一半递给她。
“你也吃。”
岔班莫没客气,接过去就咬了一口。
两个人就那么坐在牛棚外头。
一碗姜汤。
两张干饼。
头顶的雨已经停了。
云层也裂开了点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