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林胜利他们从家属院回马场时,天已经差变黑了。
人还没进场门,就看见板儿锹从沿江方向回来了。
可他不是一个人,身边还跟着个鄂伦春的老猎手。
老人个子不高,肩膀却宽,牵着一匹母马,步子很稳。
板儿锹一见赵长河,立刻扬手:“长河啊!这位老爷子从山里下来找你!说和你认识!!!”
赵长河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了过去。
那老猎手明显听不懂多少汉话,可一看赵长河站出来,还是把手按在胸口,朝他点了点头。
“他家母马到了配种期。”
板儿锹在旁边翻话,“想借良种公马配种......合着这老爷子是忽悠我的,其实你和根本不认识?!”
赵长河下意识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还没等话出口,老余已经凑过来了,他压低声音,皱着眉:“长河。”
“嗯?”赵长河转头看向老余,想要知道,他想要说什么。
“三匹阿尔登公马这几天配种任务排满了。”老余快速将情况给说了一遍:“再借出去,可就透支了。”
“再厉害的马也扛不住这么勇啊!”
赵长河眉头一沉。
确实。
老余说的也是实话。
前头刚把良种配种线拉起来,这会儿三匹公马都在高强度转,一旦再往外撒,真容易把底子透空。
那老猎手虽然听不懂汉话。
可人不傻。
他看看赵长河,再看看老余的脸色,便大概就猜到了七八分。
下一刻,他摆了摆手,转身就想牵马走,嘴里还低低说了句什么。
是一点都没有纠缠的意思。
真就是把文明两个字,刻在了骨子里面。
最起码肯定不存在闹事的可能。
让人看的就很舒服。
“他说没关系。”
板儿锹在听完对方的话语后,当即对着林胜利他们简单翻译了一下“他先回去,自己想办法也可以,就不麻烦你了......”
赵长河抬眼看着那匹母马。
骨架子看起来蛮不错的,后胯也蛮开的,这要错过了配种期,确实可惜。
想了一下,林胜利突然开口:“你等一下。”
老猎手脚步一顿,有些诧异的看向林胜利。
老余也愣了:“长河?!”
“公马不能再透支。”
赵长河回头看了眼西头配种区,眼神慢慢定住:“可配种,未必非得把马牵进去现上。”
老余一听,先是一怔,随后,像是一下子反应过来了,眼皮都跟着跳了一下:“你是说......”
赵长河点了点头:“我确实还有个办法。”
此话一出,老余先愣了一下,然后板儿锹也跟着抬头。
连那位牵着母马准备转身回去的鄂伦春老猎手,都停住了脚。
“长河,你说的办法是啥?!”
老余先问了出来。
“三匹阿尔登公马排得太满,再往里塞,后头一整轮都得乱。”
“我知道。”
赵长河点了点头,目光却已经落到了不远处的红马王身上。
那家伙正在圈边甩尾巴,见这边人多,还打了个响鼻。
老余顺着他的目光一看,嘴巴慢慢张开了。
“你别告诉我......”
“就是它。”
“红马王?!”
“嗯。”
这一下,连板儿锹都忍不住乐了。
“赵哥,你这脑子转得是真快!”
“阿尔登公马配役马,是为了拉木头、走长趟、出重挽底子。”
“可部落里的猎户要的马,不是一身死力气。”
赵长河说着,往那老猎手的母马看了一眼。
“他们要的是能钻林子、能踩雪、能走山梁、耐跑、耐寒、性子又不能太笨的猎马。”
“红马王的种,正对他们的路子。”
老余眨了眨眼,他想反驳两句,可话到嘴边,硬是反不出来。
因为赵长河这话,太实在了。
阿尔登好,是好在役用上。
可鄂伦春猎民养马的用处,本来就和伐区、马场不是一回事。
他们进林子、绕沟塘、追兽、翻雪岭,要的是灵、耐、稳。
红马王这一路表现出来的东西,谁敢说不顶用?!
“可这老爷子听不懂啊。”
板儿锹挠了挠头,“我也只是懂一点皮毛,根本就不可能将这么复杂的东西翻译给老爷子。”
“别到时候让老爷子觉得我们是在骗人。”
“得像个办法才信。”
“岔班莫呢?!”
赵长河刚问出这句,场门口外头就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真就是说曹超曹超就到啊!
果不其然,紧接着,一道人影从马上翻下来,步子又快又稳,直接朝这边走了过来。
岔班莫来了。
她显然是听见消息就赶过来的,额角还有点细汗,肩头背着枪,眼神先落在那位老猎手和母马身上,随后又看向赵长河。
“我来得正好?”
赵长河笑了一下。
“正好。”
岔班莫没再多问,直接走到那老猎手面前,用鄂伦春语跟他低声说了起来。
一开始,那老猎手眉头皱着。
显然有点犹豫。
他先看看自己的母马。
又看看远处的红马王。
中间还抬手比划了两下,像是在问,这马行不行,会不会太野。
岔班莫说得很慢。
也很细。
她一边说,一边回头指了指红马王,又指了指山那头,接着还做了个翻坡、钻林子的动作。
那老猎手脸上的神色,这才一点点松下来。
最后,他走到红马王前头,站了半晌。
红马王也站着不动。
就那么甩了甩尾巴,偏头看了他一眼。
老猎手伸出手,摸了摸红马王的脖颈。
随后,点了点头。
成了。
老余这才出了一口气。
“这回算是说通了。”
“先别高兴太早。”
赵长河已经走过去了:“头一回接触,还得盯着。”
这事不光是借种。
更是试。
试红马王的脾气。
试这条路能不能走通。
要是这第一回就顺下来,往后部落里的猎民母马,就都能走这条线。
赵长河自己牵着红马王,把它慢慢带到那匹母马跟前。
母马先有点紧。
耳朵动了两下,前蹄也微微刨地。
红马王却没炸。
它大概也知道这是在干正事,先是绕着母马慢慢闻了一圈,随后又打了个不算太重的响鼻。
赵长河一只手压着缰绳,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它脖子:“行了。”
“别耍横。”